第340章 京师对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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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京师接连放晴,太孙府后院的杏花一夜之间绽了满树,粉白花瓣被风卷起,在廊下新铺的青砖地面上。可朱瞻均无心赏这满园春色。
从凤阳快马传回的消息让他眉头紧锁——押解汉王朱高煦的囚车已过涿州,不日便抵京师。
而与此同时,前往泉州探查满剌加势力的萧七娘尚无音讯,料想是海上行船不比陆路,明面上的大道驿路能快马加鞭,暗地里的商旅船行却只能依着潮汐风向慢慢走。
朱瞻均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摊在案上的是一幅幅泉州府的海防舆图、市舶司的旧档册子。
他早前听纪纲密报,泉州有一家名叫“荣海商行”的铺面,表面做的是南洋香料、苏木生意,实则与满剌加都纲司暗通款曲,常年将大明的海防布控、卫所调动、新式火炮配装等消息汇总递送出去。
这家商行藏得极深,开在泉州城南的聚宝街上,夹在一排绸缎庄、珠宝楼和当铺之间,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却暗中养着一批精通三地番话的掌柜、伙计。
朱瞻均原想即刻动身南下,但朱棣传了话来,让他务必在京中候着,待汉王朱高煦押解入京后,先赴乾清宫面圣,再行定夺。
宫中内侍传旨时,那老太监压低了嗓音提点:“圣上这几日脾气不大好,太孙殿下您心里需有个章程。”
朱瞻均放下手中卷宗,应了一声。
他心里明白,朱棣不好受。
汉王朱高煦是朱棣的嫡亲儿子,当年靖难之役时身先士卒,为朱棣夺下江山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得暗中谋逆、通敌瓦剌的下场。
朱棣再铁血心肠,面对亲生骨肉也难免痛心。
更何况,朱高煦是先被削去护卫、幽禁凤阳高墙,又在自己登基多年后再度举起反旗,这无异于狠狠地打了这位老皇帝一耳光。
朱瞻均召来李忠、周彪,将府中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又传信西山机务局沈墨言,让他在汉王抵京当日,将此前查获的汉王府暗语账册、尤九常的供词、铁脚李的口供、以及那封盖有凤阳高墙关防印信的伪信全部备齐,随时准备呈递御前。
三日之后的辰时,京师的春阳已升得老高,阳光洒在正阳门的箭楼琉璃瓦上,泛出刺目的金光。
锦衣卫千户李忠亲自带队,将一辆覆着黑布的重囚车从正阳门东侧的偏门押入,一路直趋北镇抚司大狱。
囚车四周是重甲骑兵,每一匹战马都笼着口嚼,蹄声闷响,不似凯旋的仪仗,倒像见不得光的暗流。
朱瞻均站在北镇抚司的照阴影里,远远看见囚车停稳,两名锦衣卫打开车后铁锁,从黑布遮挡的囚笼中被押出的那人,身形佝偻,披着灰褐色旧布袍,再没有了当年汉王殿下的绯袍玉带的风光。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纵横,眼角一道旧疤格外醒目,是靖难之役时在真定城外被流矢所伤留下的印记。手腕脚踝都锁着二指粗的铁链,每走一步便有金属碰撞的哐当声传来。
朱瞻均走近两步,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朱高煦也看见了他,浑浊的目光里先是有一瞬愕然,旋即化作冷笑,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皇侄孙,好大的阵仗啊。”
朱瞻均沉默片刻,抬手示意锦衣卫暂时解开他口中的木塞。
“王爷一路辛苦。”朱瞻均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侯府里见了位寻常长辈。
朱高煦嗤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
北镇抚司的地牢阴暗潮湿,墙上的火把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牢房深处的审讯房已经备好桌椅卷宗,朱瞻均在主位上坐下,李忠、周彪分列两侧,一名书吏备好笔墨,恭敬地垂首站在角。
朱高煦被押进来,坐在对面的铁椅上,手臂被锁在扶手上的铁环里。他四下打量一番这间刑讯之所,嘴角的冷笑一直没消失过:“几年前,本王在这还审过几个犯官。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你审本王了。”
“王爷笑了。”朱瞻均翻开面前的一本卷宗,语气不温不火,“今日请王爷来,只是有几个关节需要当面核实,免得冤枉了王爷。”
“冤枉?”朱高煦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石室里回荡,透出几分苍凉,“好啊,你问吧。本王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来。”
朱瞻均便从怀仁县白洞煤窑的尤九常问起,问到满剌加都纲司的走私军火,问到凤阳高墙的密道暗桩,再问到与瓦剌太师脱欢的那封密信。每一个问题,朱高煦都眯着眼听完,然后或撇撇嘴,或耸耸肩,既不痛快承认,也不矢口否认,始终绕在“本王不知情”和“尔等勿要陷害本王”之间打太极。
朱瞻均倒也不急,命书吏一份一份地呈上证据:尤九常的供词画押影印件上赫然盖着按了手印;铁脚李的招供录里详细写明了“辛丑冬账”的走货明细;萧七娘从三清观中寻获的那枚盖有凤阳高墙守备印信的密匣,匣底刻着的“永乐二十三年春”六个字已经拓印在宣纸上,端端正正摆在卷宗最上层。
朱高煦看到那拓印时,目光终于微微一缩。
“王爷认得这个?”朱瞻均将宣纸推到灯下,让对面的囚徒看得更加清晰。
朱高煦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最终道:“不认得。谁知道你们从哪里寻来的破烂玩意,硬往本王头上安。”
“那这个呢?”朱瞻均又取出一只木匣,从匣中倒出一枚乌铁制成的关防印模,正是此前李忠在凤阳高墙枯井中挖出的铜印模,印面上清晰地反刻着“汉王府右护卫指挥使之印”一行篆字。
朱高煦盯着那枚印模,虎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片刻后,他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陡然缓和下来:“瞻均啊,你是个能干的娃娃。本王当年在靖难时,跟燕山三护卫出生入死,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般心思缜密的。可你今日审本王,却算漏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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