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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津门船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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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均从津门船坞回到太孙府时,天色已黑透。

李忠在门房迎住他,低声道:“周彪回来了,有要紧事。”

朱瞻均快步走进书房,只见周彪一身风尘,正站在炭盆边烤手,脸上带着冻出的皴红。

“殿下,那匹马我们没惊动,一路远远缀着。”周彪见朱瞻均进门,立刻抱拳,“出京师北门后,那兵士不走官道,反倒绕道昌平,在山沟里转了几个弯,最后在居庸关南边一座废弃的烽火台换了马。烽火台里有人接应,穿的是青布短袄,腰间系白布带,像边军打扮。我们怕暴露,只远远望了一眼,等他们走后,把那人脸型牢牢记住了,回来让画师画了像。”

周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案上。

朱瞻均凑近烛火细看,画上是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左眉梢有一颗黑痣。他端详片刻,觉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李忠也凑过来,忽然一拍大腿:“这是宣府总兵衙门书办宋九!”

“你认得?”朱瞻均抬眼看他。

“去年郑总兵入京述职,带了一班书办随员,在午门外候旨时属下当值,见过此人。他当时站在队末,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名前挂着‘宣府经历司典吏’的牌子,不会认错。”李忠道,“此人左眉梢的痣,属下一眼就认出来了。”

朱瞻均指尖敲了敲桌面:“宣府经历司的典吏,怎么会跑到居庸关外接应凤阳守备衙门的快马?而且那马臀上烙的是宣府总兵衙门的驿印,这分明是有人偷用了郑亨的驿符。”他沉吟片刻,对周彪道:“你先去歇息,明日一早备马,我要亲自去见一趟郑亨。”

周彪退下后,朱瞻均又看了那画像一阵,问李忠:“宋九此人的底细,纪纲那边能查吗?”

李忠道:“北镇抚司应有天下诸司衙门书吏的档册,属下去调。”

“不必惊动纪纲,你直接去吏部考功司调履历就是。”朱瞻均顿了顿,“还有,戴庸那匹快马是从凤阳发出的,凤阳到京师少说七八日路程。快马前日才到,昨日戴庸就知道魏老匠人上京的消息了?这消息传得未免太快了些。除非——他走的根本不是我大明的官驿,而是另有暗线。”

李忠稍一思索:“殿下是说,戴庸在凤阳高墙里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传递渠道?”

“凤阳高墙里关着的多是汉王旧人,消息若走明面,早就被锦衣卫截了。可这封信偏偏能到京师,还能借到宣府的驿印,说明京中有人替他中转。”朱瞻均目光微沉,“戴庸是新调凤阳的守备,他在京中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手眼?背后那个人,恐怕才是真正要紧的鱼。”

正说着,沈墨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盖了机务局印章的急递:“殿下,魏老匠人出事了。”

朱瞻均眉头一紧:“怎么了?”

“他今日午后在我营造仓后院看《泰西奇器图说》第三卷的摹本,看到水力鼓风机篇时,忽然大喊一声,把图样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守卒以为他发病,请了郎中来,他缓过来后才说了一句:‘这是魏家祖上欠的债。’之后无论如何不肯再开口,只说要见殿下。”

朱瞻均立刻起身:“备马,我去西山。”

夜里的西山机务局大院仍灯火通明。营造仓后院的一间偏房外,四名火铳手持枪而立。朱瞻均推门进去,见魏老匠人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卷旧书,正是那三幅缺失图纸的摹本。他看见朱瞻均进来,颤巍巍站起来,一条瘸腿撑不稳,险些跌倒。朱瞻均扶住他:“魏师傅不必多礼。”

魏老匠人嘴唇哆嗦,半晌哑声道:“殿下……这幅图,这幅图不是外邦传来的。这是魏家先人画的。”

朱瞻均心中一动,表面不露声色:“《泰西奇器图说》是泰西人辑录,怎么会是魏家先人所画?”

魏老匠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殿下有所不知。我家祖上原在元朝军器局当铁作头目,元末天下大乱,太祖皇帝起兵时,我爷爷魏兴万随海运万户府的一支船队出海躲祸。船队在南海遇风,漂到一个岛上,岛上有个波斯老匠人,传了一卷‘水法锤锻’的册子给爷爷。爷爷后来上岸,又把册子里的图样描了近十幅,其中就有这水力鼓风机。”他抖了抖那摹本,“可这幅图的边角上多了一道莲纹记号——这是海运万户府的家印。除了魏家嫡传,没人会在画图时加这道印。泰西人没有这道印,这幅摹本里却有,说明画这图的人,不是泰西匠人,而是有人把魏家先人的底稿掺进了《泰西奇器图说》里。”

朱瞻均瞳孔微缩:“你是说,早有人将魏家祖传图稿冒充泰西技法编入书册?那这书是何时刊行的?”

“老朽不知,但这莲纹印,老朽认得。”魏老匠人道,“当年带走我女儿的那个人,腕子上就刺着一朵这样的莲花。”

“带走你女儿?”朱瞻均呼吸微滞。

魏老匠人终于和盘托出:他本名魏承祖,洪武年间生在江西饶州。祖父魏兴死后,父亲魏元德改避祸姓魏守拙,带着全家迁到饶州乡下,以铸锅磨镜为生。然而前元海运万户府的人并没有放过他们,每隔几年便有人寻到门上,索要铁模铸炮的图样。永乐初年,一伙自称“旧港老船主门下”的人来到饶州,说他父亲欠了海运万户府一条命,要拿他女儿魏小莲去“抵债”。当时他女儿才三岁。他爹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孙女被人抱走。此后十六年,魏承祖辗转南北,一边给人铸器,一边暗中打听女儿下落,却在五年前被大同白洞煤窑的尤九常抓去,关在窑里逼他私铸军器,说要等“老船主”来领人。他这才知道,当年“抵债”的女儿被养在满剌加,老船主用她威胁他,每年必须交出一批铸炮图样,否则便撕票。

朱瞻均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长相记号?”

“小莲,她左耳背后有一块指甲大的红胎记。”魏承祖泣声道,“殿下若能寻回小莲,老朽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朱瞻均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只要人还活着,我定替你找回来。不过眼下,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他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策。魏承祖听完,怔了怔,随即咬牙点头:“殿下吩咐,老朽照做。”

次日清晨,朱瞻均与李忠、周彪快马出京,直奔宣府。路上他让沈墨言把魏承祖那番话写成密折,由人星夜送回宫中呈朱棣。抵达宣府后,总兵郑亨出辕门相迎。朱瞻均没有寒暄,直接拿出宋九的画像,询问此人。郑亨看了半天,恍然道:“宋九?他是经历司的典吏,上月告假回了老家,说母亲病重。怎么,他出事了?”

“他上月告假,这月却出现在居庸关外接应一匹凤阳来的快马。”朱瞻均道,“郑总兵,贵衙门的驿印可有丢失或被盗用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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