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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津门船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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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亨脸色一变,立刻召经历司官员查验印信。查来查去,发现封匣完好,但里间的驿符簿上多出了一条空白的使用记录,没有登记何人所用、发往何处。郑亨大怒,要锁拿经历司经历高翔,朱瞻均却拦住他:“高翔未必知情,先不要惊动。那快马接应的人,多半就是宋九,他既已告假,正好脱身去送信。郑总兵只需暗中把宋九在京的可疑住处找出来,其余的事,由锦衣卫接手。”

从宣府回来,朱瞻均又接到萧七娘从天津发来的一封密报。她跟踪“永芳”号沙船,见其停靠天津一处私码头时,从舱底抬出几个樟木箱子,箱角刻着一朵莲花。码头上有打扮成脚夫的人接货,其中一人虽弓着背,动作却极利,萧七娘一眼认出正是泉州案里在逃的“海蛇”。她不敢打草惊蛇,只在暗中记下了箱子最后装上另一艘船,船头漆着“顺”字,等那船起锚后,捞起一片遗的木箱角碎片,随信寄来。

朱瞻均收到碎片,与魏承祖所言的莲纹记号一对照,纹路分毫不差。他让沈墨言去查《泰西奇器图》的刊行源流,发现这部书竟是永乐十年由南京国子监刻印的,底稿出自一位“泰西通译”之手,此人后来不知所踪。朱瞻均冷笑:“这‘泰西通译’,只怕就是海运万户府的人,故意借朝廷的印局把图样传开,好让魏家的技艺不被人知地散布到天下。”

他把所有线索在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幅大图,以凤阳、京师、宣府、大同、天津、泉州为节点,画出一条条连线。最粗的那条线从满剌加延伸到漠北,途经泉州、天津、大同,尽头是瓦剌的铸造坊。他心想:老船主通过南洋和漠北两线布局,一边想窃取大明军器制造,一边又用瓦剌作外援。如今汉王已囚,周之良已擒,剩下的核心,就是这个从未露面的“老船主”了。

傍晚,宫中传来旨意,召朱瞻均入武英殿。朱棣屏退左右,从案上拿起一份刚从居庸关送来的边报,面色凝重:“脱欢遣使已过居庸关,明日便到京师。朕让礼部以‘边患未感’为由挡了几日,可这使臣带着脱欢的国书,非见朕不可。你看,咱们那步棋,该收网了。”

朱瞻均道:“皇爷爷,孙臣已经查明,凤阳守备戴庸与宣府书办宋九都是海运万户府旧人。戴庸发快马往宣府,多半是通知宋九把魏老匠人上京的消息转报给老船主。老船主以南洋银钱养着走私渠道,又与瓦剌勾结,想在漠北建仿造坊。孙臣放出的假图纸已经过去月余,瓦剌那边若照图开炉,必然留下铁屑花纹。只是漠北茫茫,要找到那座坊,还需一个向导。”

朱棣道:“王恩、赵二成不是知道吗?”

“赵二成只知道货从杀虎口出去,后面接货的是草原上的‘羊皮客’,他从未见过铸造坊所在。王恩供认的联络人皆是单线,到了漠北便失群。”朱瞻均顿了顿,“孙臣想引老船主自己派人来京。”

朱棣眯起眼睛:“你打算放出什么饵?”

“魏老匠人的女儿,在满剌加。”朱瞻均道,“老船主拿她当人质,魏家才世世代代不得不听命。孙臣让魏承祖写一封亲笔信,放在庆余会馆那条暗线上,信里他在京师遭到锦衣卫追捕,请老船主派人护送他去泉州,他愿意献上全套铁模铸炮秘法,以换取女儿平安。老船主若见到信,必然想亲自把这秘密握在手里,就会遣亲信来京接头。”

“你这一手,等于把京城变成一地暗桩。”朱棣又看了他半晌,“办了这么久,你有把握那老船主一定信?”

“信得有假,假得更像真的。”朱瞻均笑了笑,“孙臣让魏承祖在信上用了魏家祖传的密款暗记,老船主拿到手一验,便知绝非他人伪造。况且,魏承祖被白洞煤窑拘了五年,老船主未必不知道,如今煤窑案发,魏承祖下不明,他正急于寻人。这封信此时送到,正合他心意。”

朱棣沉吟许久,终于点头:“好。朕让纪纲拨二十名便衣给你,此事全权办妥,只许成功,不许走漏消息。”

“孙臣领旨。”

离开武英殿后,朱瞻均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北镇抚司大牢。他再次探望朱高煦,朱高煦见他来,依旧阴阳怪气:“太孙殿下又有什么新花样?”

“二叔,你上次的那个‘老船主’,他鼻子怎么长的?戴乌木眼镜,话福建口音,可还有什么特征?”朱瞻均坐在牢栏外,语气平淡。

朱高煦沉默片刻,似乎权衡着什么。最后他低声道:“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像是被鱼叉挑过,疤痕发亮。还有,他话时偶尔会带出一个口头禅——‘莲蓬底下好乘凉’。”

“莲蓬……”朱瞻均心中记下这两条线索,又追问一句:“他当时让你答应通商敕书,你可曾问过他为何要都纲司的名号?”

朱高煦摇头:“他只,有了朝廷敕书,船队就能在各海口名正言顺地停靠,不用再躲官差。”

朱瞻均不再多问,起身出了大牢。夜风迎面吹来,他呼出一口白气,低声对李忠道:“传信给萧七娘,让她查一查满剌加都纲司成立前后的旧档,看有没有南洋商人曾以‘莲蓬’为号义过来。”

李忠应声去了。

三日后,庆余会馆的暗线果然有了动静。萧七娘从通州传来急报:那封由魏承祖亲笔写的密信递入会馆之后,次日便有人取走,沿运河南下,在天津转了一趟“永芳”号船,往海路去了。又过了十天,京师南城的一间茶馆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茶客。此人身材瘦,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一顶六合帽,脸上肤色黧黑,话却带一丝闽南尾音。他进门后不喝茶,只把一枚铜钱压在桌角,铜钱面上隐约簪着一朵莲花。

这便是萧七娘之前与朱瞻均约定的接头暗号。朱瞻均亲设的圈套已经布好。他派出的一名锦衣卫校尉扮作茶馆伙计,上去招呼:“客官用茶?”那人压低声:“莲蓬底下好乘凉。”校尉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水涨船高。”

那人面色微动,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低声道:“魏师傅的信我看过了。老船主了,他既要献法换女儿,就请他今夜三更,带着图样到朝阳门外那座旧石桥下见面。到时自有船接他南下。”

校尉点头收下信。待到那人起身出门,巷口早已等候的周彪带人远远缀了上去。那人极机警,绕着南城连转三条胡同,翻了两道墙,最后钻进一间院里。周彪记下院门位置,没有惊动,回报朱瞻均。

夜里三更,朝阳门外旧石桥边,一辆无篷马车缓缓停下。车上坐着魏承祖,腿上抱着一只木匣,匣里装的是他亲手绘制的铁模铸炮图样。桥下黑影中闪出一个人,正是日间去茶馆送信的那人。他走到车前,低声道:“魏师傅,请上船。”魏承祖没有动,那人又催促一声,才察觉四周动静不对。巷口、桥头、河岸,不知何时已站满了黑布蒙面的锦衣卫。

那人大惊,从腰中抽出一柄短刃,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李忠一个锁喉按在地上。周彪从他怀里搜出那枚莲花铜钱,又搜出一封火漆书信,信皮上书“尽付老船主亲启”。朱瞻均从阴影里走出来,蹲下看着那人:“你叫什么名字?老船主现在什么地方?”

那人面如死灰,却咬牙不答。朱瞻均也不急,让人将他押回北镇抚司。翌日,李忠按照那人身上搜出的钥匙,带人搜查了南城那间院。院中空无一人,但灶膛里掘出一只铁匣,匣内藏着一卷海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自泉州、满剌加直至波斯湾的针路,旁边用极细的墨字注着各处可泊船的口岸,以及“莲蓬”暗号的含义。海图背面,还用朱笔描着一朵莲花,花心中写着一个“戴”字。

朱瞻均手捧海图,站在院中晨光里,终于明白:戴庸不仅是凤阳守备,他还是老船主放在内地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而老船主的真正身份,恐怕与当年海运万户府迁徙到南洋的某个家族有关——那家族借用都纲司之名,建立起一张横跨南洋与大明的暗网,网的中心至今藏在他的莲花标记中。

他收了海图,策马返京。

路上,他望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城楼轮廓,心知这场从凤阳高墙烧到南海的细线,终于快要收到最后一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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