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长河落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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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京师,杨柳新绿,护城河上浮着细碎的榆钱。
朱瞻均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签押房走出来时,天已擦黑。
檐角铜铃被晚风碰响,一声一声地,敲碎暮色的寂静。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誊抄出来的口供——那老船主亲信焦七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讯问后,终于开了口。
焦七供出,戴庸老宅里藏着一条通往凤阳城外燕子窝渡口的密道,几十年来,凤阳高墙内外传递消息都靠这条路径,戴庸不仅是老船主安插在内地的棋子,更是此前凤阳布防图真伪调包事件的执行人。
且焦七,老船主近半年来已三次催问大同煤窑与泉州商行的军器出货进度,似有大规模行动。
朱瞻均把口供折好,塞进袖袋。跟前候着的李忠上前一步:“太孙,属下已按吩咐,把焦七改押到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院里,对外只此人拒不招供,已被处决。”
“好。”朱瞻均点了点头,“消息放出去了?”
“放了。傍晚时分,城里有相熟的闲汉替咱们喝了顿酒,酒桌上已经传开,老船主的人头在锦衣卫挂了红标。”
朱瞻均嘴角微动,算是笑了笑:“纪纲那边有什么动静?”
“纪指挥使,焦七那条线上的几个外围接应已全数控制,全是生面孔,动手时没惊动旁人。”
朱瞻均沉默片刻,望着远处宫阙残影,缓声道:“老船主若是心狠,丢下焦七不顾,咱们这番安排便钓不到更大的鱼。但戴庸那儿若真有什么异动,咱们就能从他身上顺藤摸瓜,摸到老船主的窝巢。李忠,你亲自跑一趟凤阳,把戴庸给我盯死了,哪怕他在床上翻一个身,我也要你记清楚是朝哪边翻的。”
李忠抱拳应声退下。夜色中马蹄声渐远,朱瞻均沿着甬道慢慢走向太孙府,心里忽然浮起回京途中远远望见的一条长河——那是永定河,晚照铺在水面上像一条翻腾的金鳞巨蟒。他想起来,好几天没有萧七娘的消息了。
次日清晨,朱瞻均入宫请安。武英殿内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疏,案头堆着一叠刚送来的大同急递。见孙子进门,朱棣放下朱笔,揉着眉心往椅背上一靠:
“你来得正好。看看吧。”他随手抽出一封折子递给朱瞻均。
朱瞻均展开扫了两遍,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大同总兵陈瑄奏报,三月初九夜,有人在杀虎口外五十里的驼道上发现两具尸体,经辨认为本地马帮私贩,随身无货物,但衣带内缝着细长的纸卷。守军拆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从漠北库伦到喜峰口外喀喇沁部的路程及沿途水井分布。陈瑄,按纸卷上的笔迹判断,当是瓦剌那边新请的“汉人军师”所绘,而图的边角处,有一道很淡的莲纹。
“莲纹。”朱瞻均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朱棣的神情看不出喜怒,“你的那位魏老匠人,他闺女被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魏承祖,约莫十一年前,那孩子才三岁。”
“三岁。”朱棣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老船主攥着一个三岁女娃的性命,攥了十一年。你这号人,他图的到底是什么?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朱瞻均思忖片刻:“孙儿想,单为钱,不至于养这么长的线,连漠北驼道上的水井分布都要画了送去。老船主怕是另有所图,若只为军器走私,挣的是银子。但他这样手眼通天,连凤阳高墙里边的消息都能摸到,所图的恐怕是一桩更大的买卖。”
“什么买卖?”
“他要把大明的底子摸清楚,好让别人踩进来。”朱瞻均,“瓦剌也好,满剌加也罢,只要摸清了我朝军器铸造的路数,再加上那些能仿造的匠人,迟早会成为心腹大患。孙儿斗胆请旨:杀虎口驼道那条线,先不要惊动,继续让那边的人来去自如,但要盯紧每一张送出去的图样。”
朱棣沉吟半晌,点点头:“依你。不过话在前头,大同那边陈瑄毕竟老了,心思不如年轻人细,朕打算让你走一趟,名义嘛——”他顿了顿,“喜峰口至遵化那段章程不是还在拟么,正好去看铁路路基冻胀那段整改得如何了。”
朱瞻均心领神会,连忙跪下接旨。
出了武英殿,日头已近午。朱瞻均正往前走,迎头碰见等候在殿外的沈墨言。
沈墨言手里提着一只长匣,匣盖微开,露出一角羊皮纸:“太孙放心下,西山机务局那边有眉目了。魏老匠人这几日缓过神来,把他记得的祖传铁模铸炮法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又与《泰西奇器图》里的水力鼓风机图做了比对。他,当年掳走他闺女的那伙人,口音里混着粤闽腔,手里用的绳索是南洋那边常见的蕉麻编绳。而他在大同煤窑里悄悄摸过赵二成手下人送来的铜料,铜锭背面有模压的‘旧港’两个字。”
“‘旧港’?旧港宣慰司?”朱瞻均停下脚步。
沈墨言点头:“三佛齐旧港,满剌加对面的那几个岛。前元海运万户府当年在旧港设过货栈,据能通波斯湾,一直通到天方——老船主的地盘怕不是藏在南洋深处。”
朱瞻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若是藏在南洋,咱们的船如今能到得了么?”
“凌波号能到。”沈墨言答得干脆,“但火炮还差些火候——机上那门新铸的低锰钢佛郎机炮,打了三百多发,炮管倒没有问题,只是供弹机构还有些卡顿,我正想借这次西行路上再调校调校。”
朱瞻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会打算盘。行,你随我一道去大同罢——带上那门炮和全套工具。”
次日辰时,惊蛰号蒸汽机车自京师西便门外铁路官站缓缓启动,水汽蒸腾,汽笛长鸣。朱瞻均坐在第一节车厢的窗边,膝上摊着那封大同陈瑄的急递,目光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三月末的华北平原,麦苗如绿毯铺向天际,远处村庄房檐下晒着旧年的苞谷,一个孩童站在田埂上,追着火车跑了两步,又被父母喊回。朱瞻均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清的滋味:这辆钢铁巨龙正呼啸着驶向另一种从前的人无法想象的日子,但同一片天空下,仍有人盘算着如何偷去它的力量为己所用。
“太孙。”身后响起萧七娘的声音。朱瞻均转头,见萧七娘不知何时上了车,正靠着隔间门口笑吟吟地看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她走近,压低声音:“凤阳那边递来的。戴庸昨夜把焦七被杀的消息传回了老船主处。他用的是一只经过驯养的短脚信鸽,往东南方向飞。我的人截了鸽信抄了一份,又原样放它走了。您猜那信上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
“只有八个字:‘京师无事,旧人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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