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引蛇入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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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雁门关外,风沙初歇,天地间仍是一片灰黄。大同城北永宁巷的一处杂货铺后院,烛火从凌晨一直亮到薄暮。
皇太孙朱瞻均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枚从白洞煤窑废渣里筛出来的铸铁弹丸。弹丸只有指头大,已经被人从侧面锯开,露出内里灰黑的断口。沈墨言从西山机务局快马送来鉴验结果:材质是低锰钢,含锰量与大同本地煤窑所出铁料一致,却比大明军器制式薄了三分。
有人在地底下,照官制火铳的规格另铸了一批私货。这件事已经不算什么新线索了。真正让朱瞻均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枚弹丸的断面里,竟然带着极细的气孔。官坊铸炮,早在洪武年间就用上了麻绳缠泥的失蜡法,绝不会出现这种气孔。魏承祖过,只有前元初年草草立炉的粗铸军器,才会有这种瘢痕。
魏承祖这话时,神情很淡。他的女儿被旧港老船主的人掳走十一年,自己隐姓埋名躲了半辈子,到这般田地,早已不知“恐惧”二字该怎么写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魏家祖传的铸炮手艺,绝不能再让那老贼学去半寸。
如今他正坐在后院地窖的画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丈许长的大纸。
“殿下,图样成了。”
朱瞻均走进地窖,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和桐油的气味。画案上那幅水力鼓风机的总装图画得极为细密,从水轮、传动杆到尾端的铸铁气室,每一处卯榫、每一道弧线都一丝不苟。最特别的是,在排烟道侧处,魏承祖用极淡的墨色勾了一组缠枝莲纹,乍看是寻常装饰,细看却是魏家代代相传的独门暗记。
“老船主的人只要见到这朵莲,就会相信图是真的。”魏承祖放下笔,语气平静,但指节捏得发白。
朱瞻均在画案边站了很久,没有立刻将图卷起,反而问:“若他们照此图造炉,会怎样?”
“造得出来,但铸出的炮膛内会有暗裂。”魏承祖指了指图纸左下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尺寸,“这里我比照规矩收窄了两分,水气排出不畅。初期试铸看不出毛病,连铸七八炉之后,炉体必裂。真要上了战场,炮炸膛伤的都是自家炮手。”
朱瞻均点了点头:“那就让这图到他们手里去。”
他转身走出地窖,院门外,大同总兵陈瑄已候了一炷香的工夫。这位靖难宿将年近五旬,脸上风霜深重,但一双眼睛依然凌厉。他压低声音禀道:“太孙殿下,那封军机文书已经装好了。按您的意思,里面提到魏承祖已绘成水力鼓风机总装图,由西山机务局差官验讫,后日由锦衣卫经紫荆关押送京师。又从大同驿‘误投’到宣府总兵衙门。”
“宋九会看到的。”朱瞻均。
宋九是宣府总兵衙门的书办。上次周彪跟踪凤阳来的可疑快马,一路追到居庸关南的废弃烽火台,接应之人正是宋九。他盗用宣府驿印,绕开官驿私传消息,手法极为老练。这种人多半有一个习惯:凡经手的文书都要抄档留底,看见要紧的军机消息,更会设法挪作私用。
“传话给郑亨,叫他配合演好这出戏。那封密信要在签押房放上一夜,再让他身边的书办有机会抄走底稿。”
陈瑄应声而去。朱瞻均站在院墙边,看着夕阳沉入大同城墙的轮廓之下,北风卷着细沙掠过瓦檐,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心里很清楚:这一网要想合口,得先让那条线上的每一处都动起来。
第三天傍晚,锦衣卫百户徐四扮作卖炭翁,从宣府城一处墙根下的砖缝里取出一根芦苇管。管内藏着一页抄稿,正是那封“误投”密函中关于魏承祖图纸行期的全部内容。徐四将抄稿誊录一份,原物放回原处,随即放出信鸽。
朱瞻均在大同收到消息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宣纸字只有八个字:“宣府已有动静,殷实北来。”
殷实,泉州荣海商行的旧账房,老船主的核心传声人。此前萧七娘在泉州查到,几乎所有从南洋送往凤阳、大同的密信,都经过这个账房的手。他多半不会亲自踏足大同,而是先派先锋来踩点。
朱瞻均当即将平川堡里外的人手重新布置了一遍。平川堡在大同西北六十里,往北三十里便是杀虎口,是西口古道上的必经之处。入夜之后,这里果然来了一支马队。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操一口辽东腔,赶着六匹骡子,带着两个扮作伙计的手下,是往杀虎口贩皮货的商人,要借宿一宿。堡内巡夜的“堡丁”也不盘查,将他们引到空房安置。到深夜时分,黑脸汉子果然摸出屋来,撬开了骡车上的一口樟木箱。
火折子亮起时,他看见箱底毡布下压着一叠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机件图样,侧处,有一朵极淡的缠枝莲纹。他呼吸骤然变急,将那叠纸一卷,急切地塞进怀里。就在这时,堡墙外忽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锦衣卫办案!不许动!”
黑脸汉子下意识摸向靴筒。一柄燧发短铳的膛口已经抵在他的喉间。
朱瞻均从墙后踱步而出。他身后那端铳的人,是周彪。周彪一直蹲守白洞煤窑,直到前日夜里才奉密令转至平川堡设伏。
“是海蛇。”周彪低声,“泉州案网后逃掉的那个。”
朱瞻均命人搜身,除了那卷假图纸,又从海蛇腰间暗兜搜出一封没有抬头、没有款的短札,上面写着:“若得图,即刻南下,不走天津,由保定转山东临清,再依旧例入长江……”临清——那是大运河与卫河交汇的咽喉。
朱瞻均看完短札,唇角微动:“老船主十一年经营,终究还是把尾巴露出来了。他在大明境内所有的暗线,都已经牵到了临清。”
审讯并未花太多工夫。海蛇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受雇接货,不知上家是谁。但朱瞻均不在乎口供,他命人将海蛇押回大同看管,自己站在平川堡城门洞前,望着那一夜无星的漠北苍穹,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天快亮时,一骑快马从大同城方向奔驰而来。马背上的锦衣卫翻身地,交来一封厚实的照封筒。封筒里是李忠从凤阳发来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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