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羊肉（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喝完，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咋样？“旁边有人问。

老周没急着答，又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先是皱着，慢慢松开，最后，咂了咂嘴，半天，说出一句：“这汤，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真有那么好？“

“你尝尝。“

那人也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家伙！杏娘，你这手艺，不去西市开馆子，可惜了。“

“开什么馆子。“杏娘说，“就这一锅，卖完拉倒。“

“一锅哪够！“老周说，“明儿还做不？“

“看心情。“

“嘿，你这掌柜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老周把那碗羊肉汤饼，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花，都用饼子蘸着，抹净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起了闲话：“说起羊肉，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这羊肉，还是贵人吃的。

咱这号人，见都见不着。长安城里头，羊肉铺子没几家，还都在皇城根底下，寻常人，闻个味都难。“

“如今呢？“杏娘问。

“如今？“老周说，“西市里，肉铺就有三四家卖羊的。胡人来了，把羊也带来了。贵人吃羊，咱也跟着吃一口。“

“那倒是。“旁边一个熟客接话，“我听说，早年间，朝廷还定过规矩，羊肉是祭祀用的，贵人桌上才有。老百姓吃羊，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有人不信，“吃口肉还吃官司？“

“那可不。“熟客说，“老话讲，'礼不下庶人'，吃啥喝啥，都有讲究。羊肉这东西，从前是排在前头的。如今呢？满大街都是。“

“可不咋的。“老周接话，“我爹那辈人，见着羊肉，跟见着宝贝似的。如今倒好，咱也吃上羊肉汤饼了。“

“那是托了胡人的福。“

“管他托谁的福，吃到嘴里，是真格的。“

杏娘没插话，转身回了后厨，又端出两碗来。

“头一碗，给阿菱留的。“她说，“第二碗，你们分了。“

“杏娘你偏心！“老周喊，“阿菱有，我们没有？“

“你们有。“杏娘说，“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一屋子人呼啦啦涌向后厨。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抢羊肉汤饼。锅里还剩小半锅汤，奶白奶白的，咕嘟咕嘟地滚着。

这时候，一个熟客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杏娘，我听说，城南沈府的老爷，这些日子，总派人往坊里跑？“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打听归打听。“她说，“咱做咱的买卖。“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熟客说，“沈府那是什么人家？咱平头百姓，惹不起。“

“没惹。“杏娘说，“人家也没怎么着。就是问了句话。“

“问了什么？“

“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熟客一愣：“回去？回哪儿？“

杏娘没答，把锅里的汤又搅了搅：“汤好了，快吃。“

熟客见她不愿说，也没再追问，端着碗，走了。

杏娘站在灶台边，搅着汤，寻思了一下。

城南沈府。卖她的人家。

从前，她想到这四个字，心里是凉的。如今，竟也有人替她担心了。

她把勺放下，又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放在靠窗那张桌上。

“这碗，留给晚来的人。“

那碗羊肉汤饼，一直在靠窗的桌上温着。到晚，也没人来取。

杏娘把它端回后厨，盖上盖子，留到明早。

打烊前，阿菱来了。

杏娘给她留的那碗羊肉汤饼，还温着。阿菱坐在后厨，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吃完，她放下碗，说：“杏娘姐，这面，真好吃。“

“好吃，明儿还做。“

“那沈府那边呢？“阿菱问。

杏娘说：“沈府那边，是我的事。你只管吃面。“

阿菱看着她，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

傍晚，铺子打烊。

杏娘把锅洗了，把剩下的羊肉，用油纸包好，放进水缸旁边的篮子里，吊起来。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锅还温着。

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口空锅，出了一会儿神。

羊肉是贵人吃的，面是百姓吃的。

可我这碗面，贵人来了，也吃得。

她想起今儿熟客的话。熟客是替她担心，怕她惹上沈府那样的人家。

她没惹谁。她只是做了一碗面。

从前在柳家村，她连羊肉的味都闻不着。如今，她自己会炖羊汤了，会做羊肉汤饼了。日子，是一步一步，自己挣出来的。

城南那边，还没死心。

管家说，老爷想见她一面。

她想的是——老爷想见的，是当年卖出去的那个闺女，还是如今会做羊肉汤饼的杏娘？

灶膛里，最后一星火，灭了。锅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