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冬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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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磬低头喝汤。他喝得快,一碗汤,几口就见底。杏娘又给他添了一碗,他喝到一半,忽然说:“有面吗?“
“有。“
“来一碗。“
杏娘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面,面是粗条的,卧在乳白的羊肉汤里,上头铺着几片羊杂,撒了葱花。
李磬接过,低头吃了。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吃完,放下碗,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走了。“他说。
“嗯。“杏娘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摆了摆手,走了。
那坛子桂花酿,还摆在桌上,封着泥,在日头底下泛着粗陶的光。
小圆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姐,他是不是……“
“忙你的。“杏娘说,“锅要干了。“
小圆吐了吐舌头,跑回去添水。
杏娘把酒坛子收进柜台底下。指尖碰到封泥,凉凉的,又带着一点粗陶的涩。她没开,也没打算开。冬至的酒,留着,等个由头再喝。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坊们陆续散了。长条凳搬回屋里,碗筷收进灶房,一锅汤也见了底。
杏娘舀起最后一碗,自己喝了,烫得直吸气,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暖透了。
“冬至的羊肉,暖的是人。“她低声说,是外婆说过的话。
小圆和阿菱帮着收拾完,也回家去了。铺子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残余的火,偶尔噼啪一声。
杏娘正弯腰刷锅,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青灰色的旧袍子,干干净净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见她抬头,躬身行了个礼。
“杏娘姑娘。“他说,“老朽又来打扰了。“
是沈府的管家。
杏娘直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看着他。
上一次他来说“想见“,她没有答。之后这些日子,沈府那边安安静静的,她还以为,这事儿就此揭过去了。没想到,冬至这天,他又来了。
管家站在门口,也不进门,也不催促,就那么等着。日头已经偏西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姑娘的铺子,今日热闹。“他说。
“冬至嘛。“杏娘说。
“是。“管家说,“冬至是个好日子。一家人,该在一处过。“
杏娘没接话。
管家停了一会儿,又说:“老朽今日来,是替家主传句话。家主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杏娘的脸色,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接着说:“冬至一过,就是年关。家主想请姑娘,回府过个年。“
回府。
杏娘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沈府,不是我的家。“她说。
“家主说,府里,给姑娘留了院子。“管家说,“一应陈设,都是按姑娘的心意布置的。家主还说,姑娘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去看看。“
“我不去。“
这话,她说得干脆。管家听了,也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朽知道,姑娘心里有怨。“他说,“家主也知道。家主说了,不勉强,只等姑娘一句话。“
“我的话,早说过了。“杏娘说,“不去。“
管家躬身,行了个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竹杖点着地,笃,笃,笃,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日头彻底沉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橘红,又慢慢暗下来。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围裙吹起来,才转身,关上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还剩最后一碗,已经凉透了。
她舀起来,慢慢喝了。
凉了的羊肉汤,腥味重。可她还是喝完了。
“不去。“她低声说,说给空空的铺子听,也说给自己听。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冰凉的,像今天傍晚的风。
她想起白天那满街的热气,想起孟叔蹲在墙根喝汤的样子,想起小圆吐舌头跑开的样子,想起李磬放在桌上那坛桂花酿。铺子热闹过,热闹完了,还是她一个人。
可这一次,她心里不觉得空。
白天那句话,外婆的话,这会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汤喝完了,人散了,可那股暖意,还留在手上、心上,一整个晚上,都散不干净。
灶膛凉透了。她拾掇好灶房,点了一盏灯,把门闩好。
那坛桂花酿,还收在柜台底下,封着泥,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