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红场……十二号柜……K……密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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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顶那块变形的铁皮发出一声脆响。烧焦的无人机塑料外壳砸下来,弹到泥水里。
车厢里的味道很杂。人血的腥味,电线外皮烧化的焦糊味,还有皮座椅被水泡过的闷臭味。苏棠抬起手,把睫毛上挂着的血水抹掉。
陆宴压在她身上,很重。一动不动。
他的西装外套全烂了,布条贴在背上。后背几道长口子往外翻着肉。伤口边缘没有正常的红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盖在上面,正顺着脊椎那条中线往上爬。
已经爬到了第一节颈椎骨。
古菌毒素扩散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得多。这东西借着外伤大失血的空档,正在全面占据这具身体。不用三分钟,就会啃空脑神经。
外头下着大雨。雨点砸在侧翻的迈巴赫底盘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雨声里夹着两声狗叫。很近,最多不到两百米。
陆慎的第二波重装清剿队带着搜山猎犬摸上来了。
得先保住这家伙的命。
苏棠翻身,把陆宴的肩膀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挪出点活动空间。她伸手探向掉在杂物盒旁边的那个毛绒熊玩偶。
那是用来伪装小孩身份的道具。
拉开玩偶背后的拉链,两根指头探进人造棉絮里。她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抠出来。一小团黑色的泥土。黑金土。这东西蕴含的生物能量足够催生任何植物和真菌。
苏棠没犹豫,把右手的食指直接塞进嘴里。牙齿用力一咬。破皮,挤出血珠。
血滴落在那团黑金土上。
侧翻的真皮座椅夹缝里,原本就因为常年潮湿长着一小片墨绿色的苔藓。苏棠把掺了血的黑金土整个摁在苔藓上。
反应开始。
附着在皮革表面的真菌疯狂吸收黑金土的养分,体积成倍膨胀。白色的粉末从苔藓表面喷发出来,在狭小的车厢里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冷冽的土腥味盖过了血腥气。这是古蜀愈合孢子,带有强效凝血和神经阻断作用。
苏棠伸手,刮下表面那层厚厚的白色孢子泥,反手拍在陆宴后颈和脊背那片灰绿色的霉斑上。
泥糊上去的一刹那,陆宴的眼皮动了。
神经阻断药效刺激着皮下组织。
陆宴睁开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往常的算计。视线停在半空,很空洞。他盯着车厢变形的顶棚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手背上的青筋还凸着,但他看着这双手的表情,是那种完全断片的茫然。
“拍卖场的密码盒。”苏棠盯着他的脸,试探性地吐出几个字。
陆宴偏过头看她。没反应。
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毒素强行冲刷大脑神经,把这几天的短期记忆全部清空了。他现在脑子里是一张白纸,连自己为什么会趴在一辆翻倒的车里都弄不清楚。
脚步声逼近。
重型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吧唧声。手电筒的强光从车窗裂缝里扫进来。
“砰!”
车门变形卡死的锁扣位置重重挨了一脚。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车门被踹开半扇。
光晕晃动。一个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往车里看。
留着寸头。右手腕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夹板。
苏棠认得这张脸。一个多小时前,在农场大门外,陆宴一脚踩断了这个雇佣兵的手腕。
“陆总,还能喘气啊?”寸头咧着嘴笑,左手举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枪口指着车厢内部。
他视线扫过陆宴全是血的后背,还有旁边缩着的小女孩,吐了口唾沫:“陆老板交代了,死活不论。你这副样子,正好省了兄弟们的事。”
陆宴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没去管那支枪。他的视线全落在旁边那个穿着脏兮兮外套的女孩身上。
小女孩抓着他的衣角。
长臂一捞。
苏棠整个人被扯过去,脸撞在坚硬的胸膛上。陆宴单手把她死死护在怀里,宽阔的后背对着枪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护崽本能。
寸头冷哼一声,手指压下扳机。
子弹没出膛。
陆宴右手在摸索。他摸到了刚才用来撬车门的半截角钢撬棍。手指收紧。
在扳机扣到底的前十分之一秒。
陆宴腰部发力,抱着苏棠往右侧一滚。两人重重撞在防弹车门的内侧装甲板上。
“咻!”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铁皮上,溅起一串火星。
寸头一枪落空,准备补枪。
陆宴没给他第二次机会。借着翻滚的冲力,他手里的撬棍从底盘和车门的夹缝里捅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直线,全力。
撬棍的尖端准确砸在寸头的左膝盖骨上。
“咔嚓。”骨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寸头惨叫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半跪在泥地里。
陆宴单手撑着车门边缘,半个身子探出车厢。手腕翻转,撬棍由下往上一挑。
一棍子抽在寸头拿枪的左手手腕上。
枪脱手,掉进泥坑。
外面不止寸头一个人。手电光晃动,两个穿着战术背心的壮汉从两侧扑上来。一把军刀直接扎向陆宴的后背。
陆宴看都没看。他甚至没有站起身。抱着苏棠在泥地里横向一滚,避开刀锋。
腰部再次发力,带动右臂。撬棍横向扫出去。
实心角钢砸中左边壮汉的小腿胫骨。人直接栽倒。
接着,陆宴反手一抡。棍子的另一头狠狠敲在右边壮汉的下巴上。
清脆的脱臼声。
十秒。三个人全躺在泥地里打滚嚎叫。
陆宴站起来。随手把撬棍插进腰带,空出双手,重新把苏棠抱紧。
雨下得更大了。
四周一片漆黑。远处特高压电网的线塔上闪着红灯,发出低频的嗡鸣声。狗叫声从右侧的山脊传过来,不止一条狗。
陆宴辨认了一下方向,踩着地上那个壮汉的胸口跳过水坑,往左侧的废弃工业区跑。
他的步伐很有讲究。不走直线。每跑出三步就变道一次。标准的蛇形战术规避动作。哪怕短期记忆全没了,肌肉里记着的战斗素养一点没丢。
苏棠趴在他肩膀上,随着跑动的节奏上下颠簸。
她手里捏着一卷急救绷带。刚才从寸头掉在地上的战术背心袋子里顺来的。
陆宴的后背还在渗血。愈合孢子的粉末只能压制毒素发作,伤口那么大,跑动中很容易把刚结的血痂崩开。
苏棠扯开绷带包装。她把绷带的一头压在陆宴伤口的下缘,扯着另一头,绕过他宽阔的左肩。穿过腋下,收紧。
再绕第二圈。交叉,反穿。
最后两手一拉,打出一个死结。
陆宴在前面一棵倒塌的枯树干后停下脚步。他背靠着树皮,大口喘气。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流进灰蓝色的眼睛里。
他反手摸了一下后背的伤口。
摸到了那个打好的结。
他的动作停住了。
呼吸乱了一拍。
陆宴低下头,视线死死盯在怀里这个小女孩身上。
四周只有雨打树叶的声音。
“我脑子坏了,还是你是个怪物?”他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干涩沙哑,透着漏风的破音,“这打结手法,你一个七岁小孩怎么会的?”
两圈交叉,反向收紧,尾端藏进内侧。
战术止血结。当年在中东的热带雨林里,那个代号“K”的女人,教他的独门包扎手法。
苏棠看着他。手慢慢收回来。
“汪!”
没等苏棠想好怎么编,一只黑色的罗威纳犬从右侧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狗的牙齿上全都是涎水。
后面跟着手电筒的光柱。
清剿队追上来了。
陆宴没再逼问。他转身一脚踹翻扑上来的罗威纳犬,抱起苏棠继续跑。
穿过树林,前面出现了一座混凝土建筑。废弃的供水泵站。
两扇铁皮大门早生了锈。陆宴抬起腿,一脚踹开破烂的铁门。
两人冲进建筑内部。
里面没灯。雨水从屋顶破开的大洞里漏下来,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面上。
陆宴刚站稳脚跟。
脚底下的水泥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
咔咔咔……
不是地层断裂的声音。那是巨大齿轮互相咬合摩擦发出的金属轰鸣。声音顺着地底深处往上传,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苏棠原本抓在手里的那柄青铜插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
温度在升高。铜身上的绿锈剥落后露出的那些云雷纹,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荧光。
苏棠摊开手掌。
插销正中央雕刻的那只三足神鸟纹路指向地面。
尖端笔直地指着脚下那条裂开的水泥缝隙。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呼应它。
苏棠抱着陆宴的脖子,两人顺着斜向下的泥土滑道一路往下滚。潮湿的泥沙不停地灌进衣领口。这段滑坡极长,足足滚了十几秒。
扑通。
两人重重摔在平坦的石板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黏腻青苔。
苏棠爬起来,拍掉脸上的泥。
这里没有现代光源。这是一条极为宽阔的地下甬道。墙壁两侧每隔五米就竖立着一根三四米高的青铜立柱。
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大团远古蕨类植物。这些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蕨类散发着冷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光线打在青铜柱上,照亮了柱体表面那些繁复的云雷纹和扭曲的人面鸟身浮雕。
陆宴靠在其中一根刻着神树浮雕的青铜柱旁。他顺着柱子往下滑,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体温烫得灼人,隔着衣服贴在苏棠胳膊上的皮肤滚烫。
他死死扣着苏棠的手腕。手指骨节发白。灰蓝色的眼睛完全失去焦距,眼白上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红场……十二号柜……”陆宴嘴里含糊不清地往外吐字。他气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K……密码……”
苏棠手腕被捏得骨头生疼。她认得这几句话。这是当年她作为“K”在远东黑市跟这个男人接头时用过的暗号。
这人脑子烧糊涂了。记忆产生错乱,把当下当成了当年接头的时候。
得赶紧把地脉活水弄出来。背上的真菌毒素加上高烧,再拖二十分钟他必死无疑。
苏棠试图把手抽回来。她用力往后拽。没拽动。小孩的力气太小,陆宴的手指钳在腕骨上,纹丝不动。
“爸爸,我要尿尿。”苏棠憋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陆宴没反应。他还在低声念叨那一串数字密码,眉头紧皱。
苏棠干脆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掰他的大拇指,一边掰一边提高音量嚎叫:“憋不住了!尿裤子了!”
陆宴潜意识里对小孩的排泄物有生理性抗拒。哪怕在昏迷边缘,他的手指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松了劲。
苏棠抓准这个空挡,猛地抽出手腕。她转身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甬道中央那个圆形祭台跑过去。
刚跑出去三米远。
背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节奏变了。
陆宴猛地偏过头。本能的战斗直觉让他死死盯住了前方那个跑动的小小背影。高烧毁了他的理智,却没毁掉这具身体多年厮杀练就的警觉。
后背发毛。被盯上了。
苏棠立刻停下脚步。
她双腿一软,膝盖弯曲,一屁股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地上。顺手捡起旁边泥水里的一块青铜残片,开始在地上划道子。
划痕杂乱无章,最后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八。
“骗人!大骗子!”苏棠一边画一边带上哭腔,尖锐的童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这里根本没有游乐园!全都是泥巴!”
陆宴盯着那个坐在地上画王八的背影看了三秒。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防线断了。一个七岁小孩在闹脾气。这属于安全行为逻辑。
他重新靠回青铜树上,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沉重喘息。
他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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