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草蛇灰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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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草蛇灰線
酒局設在一家私人會所,從外面看不過是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楣上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梁見雲穿過一條窄長的走廊,兩側的壁燈亮着暖黃色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走廊盡頭的門推開,煙霧和聲浪一起湧出來,圓桌上已經坐了一圈人。
“小梁來啦。”對面有人笑着招呼,“可等你半天了。”
梁見雲微微颔首,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嘴角牽起一個笑容。
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落過來,有打量的,有玩味的,有漫不經心的,觥籌交錯間,沒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摸索着什麽。
一個小小的凸陷進指腹,他用拇指抵住,感覺到那東西細微地震動了一下。
幾個月前的一個下午,梁見雲去了研究所辦公室,裏面沒有人,電腦屏幕卻沒關,他無意間掃過屏幕,是一個打開的文件。
本來只是随便一瞥,他的目光卻驀然停住了。
梁見雲是天文學院最優秀的學生。這不是一句誇耀,是一個事實。
天體物理的運算動辄十幾位有效數字,引力場模拟的參數可以精細到小數點後第八位。他在那些龐大而精密的數字裏泡了整整四年,練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一組數據擺在面前,他不需要從頭到尾演算,就能感覺到哪裏不對。
那是一份科研經費的支出表格,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問題——器材采購、人員勞務、差旅報銷,每一項後面都跟着規整的數字和日期,格式标準,分類清晰。做這份表的人顯然很有經驗,各項支出之間的比例經過了精心調配,剛好落在最容易通過審核的區間內。
天體物理裏有一個分支,叫引力透鏡效應。
大質量天體的引力場會彎曲光線,讓背後的天體呈現出扭曲拉伸的形态。但無論怎麽扭曲,光譜的譜線特征不會變。
數據也是一樣。
正常的科研經費支出有其特定的節奏,前期器材采購占比高,中期人員勞務平穩,後期差旅和會議費用上升。這些數據背後是一套完整的科研周期邏輯,但這張表上的數字很明顯并不合乎規律。
梁見雲辦公室,穿過走廊,走下樓梯。
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乾粗壯,樹冠遮天蔽日。他走到樹下,垂下眼,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那些人遠遠不止是在挪經費,他們在用研究所做更龌龊的事。
梁見雲呼出一口氣,他靠在梧桐樹的樹乾上,仰起頭。
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有幾片碎光從葉片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小的時候在院子裏和媽媽一起看到的星星,那樣好看的星星,陪着他長大,陪着他做出一個又一個決定。
樹影在他臉上晃動,明明暗暗。
三天後,他在舊貨市場買了一支錄音筆。
“小梁是哪裏人來着?”劉總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北市。”梁見雲微微颔首。
“北市好啊。”旁邊有人接話,“人傑地靈,怪不得養出小梁這樣的人才。”
梁見雲笑了笑。口袋裏的錄音筆貼着大腿,金屬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他想起北市,想起梁家老宅院子裏那棵銀杏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了一地,咩搖着尾巴撲上來,踩過咯吱作響的銀杏葉,濕漉漉的鼻頭蹭過他的手背。
那才是“人傑地靈”養出來的梁見雲,不是此刻坐在這張圓桌旁邊臉上挂着假笑的這個人。
酒杯被推到他面前,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梁見雲仰頭把酒喝乾。
“好!”有人拍桌子,“小梁爽快!”
劉總也笑了,眼睛眯成兩條縫,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倒得更滿,瓶口抵着杯沿,酒液幾乎與杯口齊平。
他的手就勢落下來,搭在了梁見雲的手腕上。
五根手指攥住他的腕骨,拇指恰好按在那個牙印的位置。
“上次太急了,”劉總側過頭,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親昵,“沒控制住,弄疼你了吧?”
他的拇指在那圈牙印上摩挲了一下。
梁見雲沒有抽手,他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惡心硬生生咽回去,甚至笑了一下,“沒事的,劉總。”
酒局還在繼續,梁見雲不知道自己又喝了多少杯。劉總的手不止一次搭上他的肩膀,酒液燒過喉嚨,燒過胃,燒得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在發燙。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他撐着桌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膝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劉總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手指在他指縫間暧昧地停留了一瞬:“快去快回。”
梁見雲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推門進去,反鎖。
他撐在洗手臺上,彎下腰,劇烈地吐了起來。
胃裏的酒液湧上來,酸澀的,辛辣的,灼得他整個喉嚨都在發燙。他吐了很久,吐到最後只剩酸水,胃還在不停地抽搐。
梁見雲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他直起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嘴唇吐泛着一種不正常的豔紅。
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響,由遠及近,梁見雲及時關掉水龍頭,聽到外面有人咔嗒一下點燃了一支煙。
“劉總今天心情不錯。”一個聲音說,帶着點鼻音,“那個姓梁的小子,長得确實可以。”
“可惜了。”另一個聲音接話,“上回那個跑了,劉總發了好大的火。”
鼻音男人笑了一聲,“可不,老周費了不少勁才壓下去。”
“不過上回那個是孤兒院裏出來的,沒爹沒娘,跑了也沒人找。這個姓梁的——”低沉聲音頓了一下,“我聽老周說,他家裏好像有點來頭。”
“有來頭又怎樣?”鼻音男人不以為然,“落劉總手裏的哪個不是乖乖攥着,再大的來頭也得好好趴着。你見哪個敢吭聲的?”
“所以說劉總聰明,”另一個人總結般地說了一句,“專挑那種沒根沒底的,孤兒院裏出來的最好,沒爹沒娘,失蹤了都沒人報案。就算報了,誰管?”
衛生間的門內,梁見雲靠在冰涼的瓷磚牆壁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還插在口袋裏,指尖抵着依舊在工作的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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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隅在研究所附近找了家酒店。
說是酒店,其實不過是棟臨街的舊樓改造的快捷旅館,大堂的前臺頂上挂着一盞節能燈,白光慘淡,照得牆皮上那道裂紋格外紮眼。
前臺服務員正趴在桌上打盹,被開門的鈴聲驚醒,睡眼惺忪地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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