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洛希極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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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洛希極限
接下來的幾天,傅之隅獨自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就連門鈴響起也沒有聽到。
阿姨去開了門,過了一會兒,她帶着一個穿着工服的人走進書房,那人手裏捧着一個紙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請問……梁見雲先生住在這裏嗎?”他問,看了一眼地址确認單,“我們是電腦維修店的,梁先生之前送修了一臺進水的手提電腦。很抱歉,我們盡力了,但還是沒有辦法開機,老板說還是送回來比較好,萬一還有什麽用呢。”
一起送過來的還有一個賬單,修理店員工說錢已經退回到原來的賬戶裏了。
傅之隅的注意終于因為“梁見雲”三個字的出現而被拉了回來,他看了一眼這個賬單,價錢不低,又把紙箱打開,從防震泡沫裏将電腦取出來。
它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不同——銀灰色的外殼,邊角有一小塊磕碰的痕跡。
他不知道這臺電腦是什麽時候壞的,不知道裏面有什麽,不知道梁見雲為什麽花了這麽多、幾乎要遠超于電腦本身價格的金額也要把它送去維修修。
傅之隅的指尖撫過電腦的鍵盤,微微蹙眉。
第二天一早,傅之隅帶着那臺電腦出了門。
他沒有去公司,開着車穿過半個城市,找到了一家工作室。
迎接他的老板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着厚底眼鏡,頭發淩長亂,穿着一件沾了焊錫痕跡的深色圍裙。
他接過電腦,拆開後蓋,用儀器檢測了很長時間,眉頭越皺越緊。
“進水挺嚴重的,”他說,“不過這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主板燒了——你看這裏,”他用鑷子指了指某處焦黑的痕跡,“應該是運行的程序太大,超出硬件的承載極限。這樣長時間高負荷運轉,加上進水短路,就把主板燒了。”
傅之隅看着他指的那塊焦痕,“運行的程序?”他問。
“對,”老板說,“這臺電腦的配置其實不算低,能讓它燒成這樣的,肯定是個大工程。”他擡起頭看了傅之隅一眼,“這是做了個什麽呀?”
傅之隅沒有回答,只說:“能修好嗎?”
老板重新查看了主板燒毀的程度,沉吟片刻道:“能修,但需要時間。主板要換,硬盤要一點一點讀,數據能恢複多少不好說,但……”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傅之隅。
“怎麽了?”傅之隅問。
“修好它所需要付出的成本已經可以再換一個全新的電腦。”老板直白地給出了一個解釋,“确定要修嗎?裏面的東西……很重要,不要不行?”
沉默了一會兒,傅之隅點點頭。
“對。”他說,“很重要,不要不行。”
那之後的幾天,傅之隅幾乎每天都會去那家工作室。
他坐在角落裏那張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看着老板用各種儀器在電腦上操作,聽着那些他完全不懂的專業術語從老板嘴裏蹦出來。有時候老板忙起來顧不上他,他就自己坐着,目光落在那臺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電腦上,腦子裏卻想着不知道什麽事情。
直到一周後,電腦終于修好了,老板把開機後的屏幕轉向他的時候,臉上帶着一絲困惑。
“硬盤數據恢複了一部分,”老板說,“最核心的那個程序勉強能跑——這是個什麽?”
桌面上只有一個可執行文件,圖标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老板嘗試着雙擊了那顆星星。
屏幕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深藍色的背景,像被夜色浸透的天鵝絨,上面綴着無數細碎的光點。
一個小小的星系從畫面的中央開始生成,緩慢地,仿佛一朵綻放的花。星雲在旋轉,塵埃在凝聚,氣體在引力的作用下坍縮,在某個臨界點被點燃,變成一顆一顆發光的恒星。它們沿着各自的軌道運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明亮如鑽石,有的黯淡如灰燼,每一個角度、每一條弧線、每一次交錯都像是被精确地計算過。
傅之隅盯着屏幕,老板也湊過來看,目光從好奇過渡為驚訝,“這是……一個模拟星系?怪不得,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的。”
他又看了一會兒,忽然皺起眉,指着畫面中某處:“咦,這裏有點奇怪。”
傅之隅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屏幕中央,有兩顆星體正沿着軌道緩慢運行。它們一大一小,大的那顆散發着溫暖的橘色光芒,小的那顆則是銀白色的。
“這不合乎邏輯。”老板轉過頭,看着傅之隅,“你知道洛希極限嗎?”
傅之隅點了點頭。
一個天體對另一個天體産生引力,它們之間會不斷靠近,可距離一旦小于洛希極限,體積大的行星就會把體積小的衛星撕碎,而崩散的星塵會漸漸聚攏那顆行星周圍,成為它的環。
“這兩顆星的距離已經小于洛希極限了,可你看——”
老板指了指屏幕上那兩顆依然緊緊相依的星體。
它們靠得很近,近到幾乎要貼在一起,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姿态在碎散的星光裏并肩而行。
傅之隅倏然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到身後的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老板吓了一跳,擡起頭看他,這個沉默了好幾天的年輕人,眼眶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又很快被眨掉了。
“幫我把它所有的數據導出來,”傅之隅說,“能導多少導多少。”
老板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沒問題。不過我得提醒你,這個程序的核心算法已經損壞得很嚴重了,尤其是引力場那一塊,幾乎完全丢失。就算把數據都導出來,也沒辦法讓它重新運行——”
“沒關系。”傅之隅打斷他。他低下頭,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屏幕上那顆小小小的銀白色的星。
“我要試試。”
可修好這個東西并不容易。
傅之隅對這方面本就沒有足夠的理論經驗和實踐基礎,即使他只是努力想要将這個程序恢複到原來的情況也并不是那麽容易的,更別說找出梁見雲實驗時存在的問題。
傅之隅帶着能恢複的數據找了很多天文學領域的專家,他把那個殘缺的星系展示給每一個人看,修複得斷斷續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放着,他看不懂的數據和代碼一遍又一遍跑着,可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
這個星系實在毀壞的太徹底了,而且它好像有悖于正常的宇宙體系,因此完全沒有可能複原。
它有自己的運行邏輯,自己的引力規則,自己的天體分布。換句話說,它并不是一個已知星系的數字化,而更像由梁見雲創造出來的全新的宇宙。旁人無法複原,無法補全,甚至無法完全理解。
傅之隅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執着些什麽。
這段時間,梁見雲沒有再跟他有任何的聯系,任何電話或者消息都石沉大海,仿佛跨年夜的那通短暫的電話只是一場夢一樣。傅之隅不知道去哪裏找他,不知道該做點什麽,他只能和這個電腦較勁。
這是他和梁見雲之間唯一的聯系了。
除此之外,他想起梁見雲的那篇論文,想起那些被指控為“抄襲”的數據和結論。他不懂天文學,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和軌道計算,可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梁見雲真的能做出這樣一個龐大的模拟星系系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完全有能力獨立完成那篇論文的研究?是不是意味着那些被指控為抄襲的數據,其實是他自己一點一點跑出來的?
即使事情早就塵埃落定,即使指控已經被駁回,梁見雲的名譽沒有受損,可傅之隅還是想做點什麽。
如果這個星系是梁見雲想要保留的東西,那他就應該把它修好。
勉強修複出的畫面裏,兩顆大小不一的星體正緩慢地沿着軌道運行。親密地,不知疲倦地,在碎散的銀色星光中,一圈,又一圈。
“引力是宇宙的規則,沒有任何星體可以例外。可以看出來……”一位在天文學界頗有聲望的老教授看着屏幕上那兩顆依然相依的星,緩緩開口。
“——創造這個宇宙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想讓它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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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淩晨,逼仄的街道上已沒有什麽人。
路旁随意放着兩三個滿是污垢的垃圾桶,下水道泛起的臭味在潮濕的空氣裏經久不散,幾只花斑貓從幽深的樓影中竄出,轉眼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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