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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洛希極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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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見雲疲憊不堪地打開出租屋的門,手在牆壁上摸索着,下意識想去開燈,指尖觸到開關的瞬間才記起,今天是賬單日的最後一天,他沒有繳費,家裏現在是沒有電的。

他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才憑着記憶從雜亂的桌面上摸出兩個蠟燭,蠟燭已經用了大半,燭身歪歪扭扭地挂着凝固的淚痕。

可他在抽屜裏翻了許久也沒有找到可以用來點燃的打火機。

大概是上次用完随手扔在了什麽地方,又或者是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在這個沒有光的夜裏,他也懶得再去翻找。

他索性開始借用其他的光源,手機屏幕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勉強可以視物的空間。

最新的消息是傅之隅發來的,很簡單的一句晚安。梁見雲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幾秒,卻沒有回複。

事實上,他一條也沒有回過。

遠處隐約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嘶鳴,這裏靠山很近,只要透過那扇關不嚴實的窗戶就能看見起伏的山形,黑黢黢的,沉默地伏在暗藍色的天幕下。

梁見雲放下手機,偏過頭,注視着那片山巒。

山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叮——”

手機忽然震動着亮起來,梁見雲被吓了一跳,身體微微顫了一下,蹙起眉,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

“小梁啊!!你怎麽就走了啊!”電話那端傳來不客氣的質問,“客人還想讓你多待一會兒呢!你倒好,杯子一放人就沒了影——”

“不好意思陳哥,”梁見雲禮貌回道,“我實在不太會喝酒,剛剛那幾杯讓我有點不太舒服,所以就……嗯,我知道,明天八點半的會議我也已經安排好了,材料都準備好了,不會耽誤的……嗯,好的,謝謝陳哥。”

電話挂斷,梁見雲握着手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暴自棄地向後仰倒,呈一個大字型躺在了地板上。

地板很硬,硌得他的脊背有些疼,可他不想動,天花板在手機的微光裏顯得灰撲撲的,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從牆角蜿蜒到中間,像一條乾涸的河。

日子過得很慢。淩晨三點半,他才剛剛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這間只有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子裏。

培訓結束後,他們這一批學員被安排到研究所裏實習,說是實習,其實就是打雜。作為年齡最小的成員,研究所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來“負責”——整理報表,跑腿送文件,給前輩們買咖啡,替臨時有事的人頂班。那些瑣碎的、耗費時間的、沒有人願意做的事情,全都被推到了他身上。

比起預備役的航天隊員,他更像一個廉價而好用的勞動力。

他不想跟家裏要錢,即使梁家雖然不似從前風光,也遠不至于讓他在外面受苦。

他知道只要他開口,梁書一定會給他打錢,許秩一定會問他夠不夠,一筆不小的數目就會轉進他卡裏。可梁見雲不想要。他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不想再讓哥哥為了他操心,他既然選擇了一個人離開,就應該一個人扛下所有。

可除此之外……

梁見雲擡起手腕,借着窗縫裏漏進來的那一線慘淡的月光,望向自己的手臂內側。

那裏印着一個模糊的牙印。

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青紫色的痕跡還沒有消退,環着一圈暗紅色的邊緣,萎頓而醜陋地貼在皮膚上。

他不記得那天的酒局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記得有人摟着他的肩膀,有人把酒杯塞進他手裏,有人說“小梁長得這麽好看,不多喝幾杯怎麽行”。

他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拉過去的,不記得那些手是怎麽搭上來的。

他只記得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腕上多了這個牙印,手臂上還有幾道淤青,衣服皺得不成樣子,身上有濃重的令人作嘔的酒氣。

第二日,灰藍色的天幕碎着一把落日,雲層被燒出幾道深淺不一的橘紅色口子,黃昏的血色從那些縫隙裏滲出來。

十字路口的綠燈亮起,群車同時啓動,向着遠方的黃昏進發,尾燈連成一條暗紅色的河流,不知疲倦地流向天際線的盡頭。

梁見雲靠在天臺牆邊,身後是灰撲撲的水泥牆面,身前是這座城市日漸西沉的暮色。他開口,疲憊的語氣裏帶着濃濃的鼻音:“我真的有點感冒,想去一趟醫院。”

站在對面的男人蹙起眉頭,嘴角往下撇着,是那種不耐煩的、覺得對方不識相的表情。“你昨天提前離場,就已經讓劉總很不開心了,”他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責備,“你知道的,咱們研究所經費不足,如果沒有他們贊助,你讓我上哪兒去找錢?人家也沒讓你乾什麽,只是讓你陪一陪,吃頓飯,有什麽關系?”

如果真的只是陪一陪就好了。梁見雲想。誰家陪着陪着陪到淩晨,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被摟着肩膀、拽着手腕、按在沙發上,還在手腕上留下了一個至今沒有消退的牙印。他扣緊衣領,揉了揉發酸的鼻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像是在請求:“可是……”

“梁見雲。”男人冷笑一聲,“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梁見雲垂下視線,注視着灰色的牆面,用沉默表達着拒絕。

“你以為你不說話就沒事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陰恻恻道,“你被人摟着,軟綿綿靠在別人身上的樣子,我可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先截幾張圖給你看看。”

梁見雲的身體僵住了。血液從四肢往心髒回流,指尖開始發涼。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語氣輕蔑而憐憫,“你說,這視頻要是放出去,你們梁家怎麽辦?你哥好不容易把局面穩住,這時候爆出這種醜聞,他臉上挂得住嗎?還有——”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唇邊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傅之隅怎麽辦?你們還沒離婚吧?他可是北市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讓人知道他愛人在外面是這個樣子,其他人會怎麽想?”

梁見雲站在那裏,無處蟄伏的憤怒随着血液都湧向了雙手,他一點點攥緊拳頭,指尖狠狠嵌在掌心,仿若想把這股奔騰的血液從自己的身體裏剖出。

他想狠狠給面前的人一拳,或者直接拖着這個人從天臺上跳下去——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他不能不在乎梁家,不能不在乎梁書與許秩,不能不在乎他的家人,不能不在乎……

幾分鐘之後,他慢慢松開手指。

男人看着他的反應,滿意地笑了出來。

“想清楚了就好好配合,”他拍了拍梁見雲的肩膀,“晚上見。”

男人離開的腳步聲遠了,天臺上只剩下梁見雲自己。

他站了很久,風從樓宇的間隙裏灌進來,裹着遠處河水的腥氣和城市将盡的餘溫,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留下了幾道月亮形的紅痕,整齊地排列着。梁見雲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微涼的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

天空逐漸過渡為紫色,從地平線開始往上蔓延,一點一點地吞噬着最後一點橘色的光。耳廓拂過微弱的風,梁見雲整理了一下衣服,把皺了的衣角撫平,把松了的紐扣系好,把那些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全都妥帖地藏進衣料底下。

他向着樓下走去。

研究所的大門外停着一輛車。梁見雲知道那是誰的車,知道車裏坐着誰,知道他接下來要面對什麽。

腳步聲在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面無表情。

指尖接觸到門把手的時候,他突然聽見身側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梁見雲!”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梁見雲錯愕地擡起頭。

那些被壓抑了太久、被藏了太久、被假裝不存在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奔湧而出,他看見了那個正向自己跑過來的那個人。

傅之隅的頭發亂糟糟,衣領沒有翻好,濕漉漉的汗水打濕額前的黑發,看起來格外狼狽。

梁多多不會就這樣屈從,只是某人來的太突然了攪亂了他的計劃……(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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