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橘子來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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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橘子來了
“我們很抱歉……雖然生命體征還在,但非常微弱,全靠外界維持。”醫生的話斟酌又斟酌,嘆了口氣。
許秩站在醫生對面,他把目光從醫生臉上移開,落在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看了很久。
長鳴倏然在他的耳邊響起,從他的耳膜一直劃到心髒。許秩咬了一下嘴唇,乾裂的唇面上滾出兩顆血珠。
他知道這種維持意味着什麽,機器在替已經放棄的身體做着最後的機械運動。
體面都是留給外人的,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許醫生!”
走廊那邊,腳步聲倏然響起,混着粗重的喘息。
傅之隅從轉角處跑了過來,大衣下擺往後飄着,領口敞開了,領帶歪到一邊。他手裏攥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紙袋邊緣被他捏得起了皺,封口處撕開了一道不規則的裂口。
他在許秩面前站定,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了幾下,然後把文件袋遞到許秩面前。
“許醫生。”劇烈的喘息讓他的聲音變得斷續,傅之隅語速很快,言簡意赅地解釋道,“我們在法蘭克福那邊找到一種靶向藥,臨床階段,還沒有正式上市。他們同意破例開放緊急人道主義用藥通道,批文和配方說明已經在這裏,最遲明天,藥就能到。”
許秩的目光遲鈍地移到那個文件袋上,卻沒有接。
“許秩。”傅之隅見他沒有反應,提高了聲音,把文件袋直接塞進許秩手裏,“梁書還沒死,他還有救!”
死,這個字像一根針紮進許秩的腦袋裏,他的肩膀猛地顫了一下。他低頭看着手裏的文件袋,手指遲鈍地摸索着封口打開,抽出裏面的文件。
英文,德文,密密麻麻的藥理學術語,分子式,臨床數據,劑量換算表,用藥方案。他一張一張往下翻,越翻越快,越翻越快,呼吸跟着翻頁的速度急促起來。
文件的最後一張是知情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許秩的手捏着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在簽字欄的位置用力壓了一下,掐出一道細細的長痕。
他慢慢擡起頭。
“百分之十。”許秩喃喃說,“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壓在紙面上,指尖泛白:“這種靶向藥,它攻擊腫瘤細胞的方式是強行切斷它的微血管生成通路。聽起來很好,速度快,靶點精準。可是如果腫瘤已經有了大面積壞死竈,微血管崩潰之後整個壞死區會直接穿孔……他撐不過第一次用藥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連現在都撐不過。”
“許醫生。”傅之隅把許秩手裏的文件拿過來翻到給藥方案那一頁,指着第一行劑量調整公式,“方案已經把腫瘤壞死風險算進去了。第一輪給藥減半,聯用止血劑和激素沖擊,四個小時監測一次血常規,他們已經在類似基因分型上做過體外模拟。你比我清楚,百分之十不是理論值,是排除所有耐受患者之後剩下的真實有效概率。梁書能被推進手術室,說明他的肝腎功能還沒徹底罷工,只要把前三次扛過去——”
“怎麽扛過去?!”許秩倏然提高音調,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炸開,撞在牆壁上彈回來。他往前逼了一步,被捏皺的知情同意書在他指間簌簌發抖,“你讓他拿什麽扛?他現在連自主呼吸都維持不了,靠機器撐着,靠藥物撐着,靠這些管子撐着!你把這種劑量的靶向藥推進去,讓他全身的腫瘤壞死竈同時穿孔,讓他從裏往外爛——你告訴我,他拿什麽扛?”
傅之隅沒有退後:“拿你現在手裏的這份方案。”
許秩的肩膀在發抖:“你在逼我拿他當實驗品。”
傅之隅的目光沒有移開,他把文件翻到批文那一頁,指着上面一行印着藍章的授權編號,“人道主義用藥通道,你知道這個通道的審核标準。必須确認現有治療手段全部無效,必須确認患者在不使用該藥物的情況下生存期極短……”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許秩手裏。
“百分之十。”傅之隅繼續道,“許秩,百分之十不是讓他去當小白鼠,是再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用了這個藥他才能自己選是撐過去還是不撐——你不試一下,怎麽能知道他可不可以?”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傅之隅垂下眼,往後退了一步。
“抱歉,許醫生。”他的手指慢慢松開,紙袋邊緣已經被他攥得不成樣子,“我不該這樣說。我沒有資格替梁書做任何決定,更沒有資格逼你。”他擡起眼看了許秩一眼,目光裏剛剛那層強硬褪掉了,露出底下熬了好幾天沒合的疲憊,“不管怎麽樣,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考慮一下。”
許秩沒有回答。他靠在牆上,後腦勺抵着冰涼的瓷磚,他低頭看着手裏的知情同意書,紙面上那些英文術語和德文縮寫在他視野裏融化成一灘灰黑色的影子。
他眨了眨眼,加州的落日從那些字母的縫隙裏漏了出來,棕榈樹在晚風裏搖晃,公寓的地板上灑滿了金色,他陷在沙發裏,窗外有風,落日正緩慢地沉入海平面。
畫面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舊金山的風變成了北市的雨,濕漉漉地砸在簽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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