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他的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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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的眼睛
梁書醒來的那天,精神很好。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這樣好的精神了,甚至喝了半碗許秩熬的小米粥。粥裏卧了碾碎的紅棗泥,他喝完以後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立刻昏睡過去,而是靠在搖起來的床頭上,看着許秩把窗簾拉開。
北市的冬天就是這樣,日頭短得像被人裁去了一截,下午三四點已經要開燈了。
“你看外面,”梁書偏過頭,下巴朝窗戶的方向擡了擡,“那棵樹上有個鳥窩。”
許秩順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枝杈間确實架着一個黑乎乎的鳥窩,在風裏輕輕晃着。
“記得嗎,我們院子裏的樹上也有個鳥窩,住了兩只喜鵲,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地叫。有一次,你值完夜班回來倒頭就睡,被它們吵醒,氣得爬起來拿衣架敲窗戶,把鳥吓飛了。”
許秩自己都不記得拿衣架敲窗戶的事了,梁書還記得。這個人總是記得這些沒用的事。
他哪天值夜班,哪天休息,哪天心情好,哪天不高興。記得他喝咖啡不放糖,但喝牛奶要放半勺蜂蜜。記得他左邊枕頭比右邊高一點,太高了會落枕。記得他怕黑,但太亮的燈又睡不着,所以卧室裏的那盞夜燈換了三個燈泡才找到合适的瓦數。
“你今天怎麽老說這些。”許秩把窗簾拉回來一點,只留一道縫,讓光落在梁書腳邊的被子上。
他在床邊坐下來,拿起矮櫃上的潤唇膏,擰開蓋子,往梁書乾裂的嘴唇上輕輕抹了一層。
潤唇膏是薄荷味的,塗上去涼涼的,梁書抿了一下嘴唇。
“因為想說。”梁書看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今天頭發翹着一撮。”
許秩擡手摸了一下後腦勺,确實有一撮頭發翹着,大概是靠在陪護椅上打盹時壓的。他拿手指扒了兩下沒壓下去,索性不管了。
翹着就翹着吧,反正在這間病房裏也沒有別人會看,梁書不會嫌棄他,梁書從來沒有嫌棄過他。
“許秩。”梁書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許秩正在擰潤唇膏的蓋子。聽到這話,他的手停了一下,潤唇膏掉在櫃面上,滾了半圈,砸落在地上。
“你什麽意思。”他轉過身看着梁書,眼睛眯起來,“梁書,你要乾什麽。”
梁書只是看着許秩,他的眼神和那天在病房裏面對梁見雲不一樣,那時他一件一件往下交代,每句話都留有餘地,只有這一刻,他沒有什麽好交代的東西。
他舍不得說出口的東西,都放在眼睛裏了。
許秩猛地轉過頭去,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梁書,盯着窗外那個黑乎乎的鳥窩。
梧桐枝杈在風裏晃,鳥窩也跟着晃,晃得他心裏發慌。
“許秩。”梁書又在叫他。
許秩沒回頭。
“你要是——”梁書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要是以後想再找一個人,可要好好挑。”
許秩轉過身來。他的眼眶紅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動,嘴唇緊緊抿着。他站在原地,隔着兩步遠的距離,瞪着病床上的梁書。
“梁書,你給我聽好了。”許秩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梁書的鼻尖,指尖在發抖,“你前腳閉眼,我後腳就去找八個情人!情人越多越氣派,周一一個周二一個,周三到周五每天兩個,周末休息。”
梁書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這個場景,不由失笑,“這麽厲害。”
他的肩膀輕輕晃動,輸液管也跟着晃,藥水滴落的節奏被打亂了,監護儀上某個數值短暫地跳了一下。
許秩看着他,自己也莫名開始笑了出來。
他的眼淚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落的。他看着梁書的眼睛,那雙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梁書的眼睛裏全是舍不得,這些舍不得全都放在了許秩身上。
他們那天聊了很久,像和他們之前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樣,窗外梧桐樹上的鳥窩還在風裏晃,晃着晃着天就黑了,梁書有些累,他說他要睡一會兒,剩下的話等他醒來再聊。
許秩說好,那我等你。
*
記不清那是哪一年的夏天,梧桐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知了在樹蔭裏叫個沒完。
北市的夏天天氣多變,下午還是晴的,傍晚忽然起了風,天色暗下來,雲從西邊堆到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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