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他的眼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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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閃電劈開天空,雷聲跟着滾過來,震得窗戶嗡嗡響。
他和梁書被困在游泳館的儲物間裏。
游到一半,工作人員早早吆喝着讓大家離開,許秩沒怎麽當回事,收拾得慢,梁書拎着兩個人的包在旁邊等他。
等許秩換完衣服出來,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窗外雷電交加,天色黑得像是午夜,雨落得又急又密。
許秩有點懊惱,也有點心虛,梁書卻一點沒怪他,只是說等一會,等到雨小點再走。
儲物間的長條木凳上堆着不知誰落下的半袋消毒粉,空氣裏有潮濕的氯氣味和發黴的毛巾味。梁書坐在木凳靠牆的那頭,許秩坐在旁邊,中間隔着一個運動背包。
外面又響了一聲炸雷,儲物間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幾下,忽然滅了。
黑暗從天而降,把他們兩個囫囵吞了進去。許秩怕黑,他心跳得厲害,伸手往旁邊摸,顫顫巍巍喊了一聲“梁書”。
手指碰到一只溫熱的手,那只手反手握住他,他聽到梁書說不怕,我在這呢。
玻璃被雨打得嘩嘩響,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裏擠進來。許秩往梁書那邊挪了挪,木凳發出吱呀一聲,運動背包被擠到地上去了。
梁書把他的手握住,拇指在他虎口處輕輕摩挲,一下一下。
許秩的眼睛适應了黑暗,慢慢能看見梁書的輪廓了。窗外的閃電偶爾劈開一道光,把梁書的側臉照亮。
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他的頭發還是濕的,一滴水珠從發梢滑下來,沿着下颌的弧線慢慢滾落,在又一道閃電亮起的瞬間,許秩看見那滴水落在了梁書的鎖骨上。
梁書也在看着他。
兩個人在黑暗裏對視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雷聲和心跳聲。許秩不記得是誰先靠近的,也許是他,也許是梁書,也許是一起。他只記得自己的呼吸忽然變得很淺,嘴唇碰到了另一片嘴唇。
牙齒磕到了牙齒,鼻尖蹭過鼻尖,他們的呼吸撞在一起,梁書的手指穿過他還在滴水的發絲,按在他的後頸上,把他往自己這邊壓。掌心燙得像在發燒。
一道閃電劈下來,慘白的光潑在他們頭頂,那一瞬間裏這狹小的方寸之間亮如白晝,許秩看見了梁書的眼睛,離他只有幾厘米。
好漂亮的眼睛,他從此再也沒能逃出這雙眼睛。
*
手術室的門開了。
橡膠密封條從門框上剝離,發出一聲悶響。
醫生從裏面走出來,口罩還沒摘,挂在一邊耳朵上,另一邊的帶子垂下來,在他胸前輕輕晃蕩。
他走得很慢,摘下手術帽,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頭發,額角有一道被帽子邊緣勒出的紅印子。
許秩站起來,醫生看着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這個表情沒有人比許秩更懂了。
他在自己的職業生涯裏做過無數次這個表情,面對等了一夜的家屬,面對握着患者的手不肯松開的母親,面對追問爸爸什麽時候能出來的孩子。
他知道站在手術室門口摘下口罩用這個表情面對家屬是什麽感受,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将把某個人的世界劈成兩半,劈成“之前”和“之後”,劈成再也不能跨過去的鴻溝。
他做過無數次這件事,他無比熟悉這個程序的每一個步驟,要先确認家屬身份,再請家屬到旁邊安靜的地方坐下,然後用盡量平穩的語氣盡量溫和的措辭,說出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結果。
今天輪到他站在這扇門的這邊了。
梁見雲也跟着從長椅上站起來,膝蓋撞上椅子的金屬扶手,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過身看許秩。
術中大出血,彌漫性血管內凝血,搶救了三次,電擊了四次,胸外按壓持續了四十分鐘……
每一個術語都準确無誤地落進許秩的耳朵裏,落進他親手寫過的每一份搶救記錄裏。他的大腦自動把它們翻譯成畫面;手術臺上無影燈的光,心電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的綠光,主刀醫生手套上沾着的血。
走廊忽然晃了起來,從視野邊緣開始往裏塌陷。像一幅畫被人從四角同時點燃,火舌舔着紙面,一圈一圈往中心燒。
許秩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撞上長椅的椅腿,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從胃底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伸出手扶住牆壁。
那雙眼睛,那雙從四歲開始就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被塞進那間大得吓人的房間,有人把他的手放在一只冰涼的手上,說握着哥哥的手哥哥就會醒了。然後他擡起頭,對上一雙剛剛睜開的眼睛。
許秩恍惚想,他好像再也看不到那雙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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