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大雪之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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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隅伸手擰了一下收音機的旋鈕,換了個頻道,聲音柔和的女聲飄出來,在播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信號斷斷續續,歌聲被電流聲裹着,忽近忽遠。
*
到達機場貨運處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雪非但沒有停,反而越下越密,停機坪上的風把雪粒卷成一道道白幕,跑道燈在大雪裏變成了幾團模糊的光暈。
貨運處的值班室裏亮着一盞日光燈,燈管兩頭已經發黑了,時不時閃一下,連帶着牆上那口挂鐘的秒針也跟着跳。
值班員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端着搪瓷茶杯,杯沿上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胎。
他把貨運單翻了翻,又擡頭看了看窗外的雪,眉頭擠成一個川字。
“航班是降落了,”他說,把搪瓷杯擱在桌上,茶水晃出來兩滴濺在貨運單上,“提前了一個多小時,算你們運氣好。可是——”他指了指窗外,指節在玻璃上敲了兩下,“從機場到市區,機場高速封了。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路上全是暗冰——老國道也封了一段,你們應該比我清楚,開回去根本不安全。”
傅之隅接過貨運單看了一眼,藥品已經進了冷庫,提貨手續十分鐘就能辦完。
他把單子還給值班員,“沒有別的路可以繞?”
“繞不了。”值班員喝了口茶,茶葉梗在杯沿上打了個轉,“往南是盤山路,這種天氣,盤山路比老國道還危險。往北是繞城高速,也跟着機場高速一起封了。就連無人機在這個能見度下也飛不了,說白了,你們現在拿到藥也送不回去。除非——”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天花板,“你們能讓這場雪立刻停下來。”
傅之隅給衛昱打了個電話,問他能不能協調一架醫療直升機。衛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這個天氣,沒有飛行員敢飛,就算勉強起飛了,市中心醫院也沒有直升機停機坪,最近的降落點離醫院還有三條街。
傅之隅挂了電話,又打給交通指揮中心的朋友,問能不能臨時開放一條應急車道。朋友說鏟雪車已經全部出動了,但在天亮之前不可能清出一條安全的通道。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看着外面越來越厚的積雪,沉默了片刻。
“實在不行,我走回去。”傅之隅轉過身,看着梁見雲說,“藥放在冷鏈箱裏,我一個人背,步行的話大概四個小時。總比困在這裏強。”
梁見雲靠在貨運處的門框上,風吹起他圍巾的流蘇,在肩頭輕輕晃着。
他收回目光,偏過頭望着窗外。貨運處的窗戶正對着東邊,能看見機場外圍那片空曠的荒地,
荒地再往外是一片起伏的矮丘,矮丘上長着低矮的灌木和幾棵歪脖子樹。雪落在那些灌木上,把枝杈壓彎了。
等一下,矮丘。
梁見雲睜圓眼睛,他認出那片矮丘了。
幾年前他和林昭來過這裏,拉着他騎了一下午的馬,棗紅色的純血阿拉伯馬,毛色油亮,在陽光下泛着緞子般的光澤。
那個馬場就在這片矮丘後面。
他倏然回過頭。
“我有辦法了。”
*
馬場在矮丘後面,開車過去只用了不到一刻鐘。鐵栅欄門關着,門柱上那盞探照燈在風雪裏搖搖晃晃,光暈晃得滿地都是碎影。
梁見雲下了車,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到門柱旁邊,按了幾下門鈴。等了很久,管理員才披着一件軍大衣從屋子裏出來,手電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掃來掃去。
梁見雲簡單說了情況,管理員把手電筒往上一擡,照了照他的臉,又照了照他身後那個拎着冷鏈藥箱站在風雪裏的男人,這才打了個哈欠,從腰間摸出鑰匙串,抖抖索索地挑出一把,打開了鐵栅欄門上的鎖。
紅玉被牽出來,肩高過腹,毛色在雪光下泛着緞子般幽深的光澤。
它的鼻息在冷空氣裏凝成兩團白霧,漆黑的眼睛在風雪中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細碎的冰晶。
它認出了梁見雲,低下頭,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肩膀。
梁見雲伸手摸了摸它額前那绺垂下來的鬃毛,手指穿過毛叢,輕輕撓了撓它耳後的凹陷。
紅玉從鼻孔裏噴出一聲低低的響鼻,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
傅之隅拎着冷鏈藥箱站在馬廄旁邊,看着紅玉那一身緞子似的皮毛和細長的四肢。
梁見雲從管理員手裏接過馬具,彎腰撿起地上搭在馬廄欄杆上的一塊粗麻布。他把粗布展開,單膝跪在雪地裏,用膝蓋輕輕頂起紅玉的左前蹄,把粗布裹在蹄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實的結。
傅之隅疑惑:“為什麽要綁這個?”
梁見雲沒有擡頭,手已經換到紅玉的右前蹄上。“你小時候沒有看過西游記嗎。”他說,“通天河那一集。”
沒等傅之隅回應,梁見雲已經裹完了四個馬蹄。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雪,雙手抓住馬鞍前橋,左腳踩進馬镫。紅玉往前踏了半步,他借勢一縱,大衣下擺在風雪裏旋開一道弧,人已經穩穩落在馬背上了。深色的衣料垂下來蓋住馬鞍後橋,他單手挽缰,紅玉打了個響鼻,安靜下來,馬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站定了。
深色的大衣下擺蓋住了馬鞍後橋,他低下頭,看着站在雪地裏的傅之隅。
“上來吧。”梁見雲說。
紅馬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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