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理想天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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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的另一端每次都放着不一樣的東西,只是這次變得更多——是還沒有醒來的哥哥,是許秩一個人坐在病房裏發呆的背影,是父親還不知情的情況,是公司裏那些他還沒有完全學會的表格和合同。
他有這麽多選擇要做,每一次選擇都會帶走一部分自己,而現在,他又要做選擇了。
醫院走廊裏的消毒水味道依舊很濃。
梁見雲推開病房的門,許秩不在,大概出去接熱水或者買東西了。梁書還躺在病床上,監測儀上的曲線平緩地跳動着。
梁見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膝蓋上,看着梁書的臉。
梁書瘦了很多,顴骨比之前明顯了,眼窩也凹下去一些,可眉骨的線條還是那樣溫和。
“哥。”他小聲開口,“新港那邊來消息了,說下個月有試飛。問我回不回去。”
他停了一下。梁書沒有回應——當然沒有回應,他安靜地沉睡着,呼吸平穩,監測儀的滴答聲填滿了他們之間的空隙。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梁見雲繼續說,“家裏現在這個樣子,爸那邊還不知道你的事,公司也有很多事情,許哥一個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微蜷着,大衣的布料上壓出一道淺淺的褶痕。
梁見雲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回去,又開口,“新港那邊的人說,這次不去,下次可能要等很久,我知道的,如果……如果這一次不去,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去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沉默了很久。
監測儀還在滴答滴答地響着,像在替他數着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他實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往前走,去新港,去那條他曾經最渴望走下去的路。可那條路的起點在北市,終點在新港,中間隔着的這段距離太長太長,他走了很多年也沒有找到盡頭。每一次他以為快要到了,就會有什麽東西把他拽回來。
往後走,留下來,把眼前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處理好,等到梁書醒了,等到公司穩了,等到一切都有了着落——然後呢?然後他還能走得掉嗎?
梁見雲有時候會思考,這世間萬萬衆人,到底有多少人真的實現了自己所謂的理想,他們的天平會發生傾斜嗎?
理想這個砝碼究竟只存在于熱血沸騰的歡呼聲中,還是它真的值得被放在另一邊,壓下輕飄飄、微不足道的重量?
大家都這樣,沒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只是有一點不甘心。
他想起老師,那個瘦瘦小小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把自己的一生都給了那片星空。
為了一個項目奔波了十幾年,申請、被拒、再申請、再被拒,好不容易通過了,卻y因為身體原因到最後也沒有親眼看到那片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星域。
老師會想過值不值得嗎?他有沒有在某個深夜也這樣扪心自問過,為了一個可能永遠到不了的地方耗費了全部的人生,值得嗎?
梁見雲不知道答案,可他記得周教授每次提起那個項目時目光中的篤定,或許值不值得這件事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考量範圍。
可他不是周教授。他沒有周教授那種不問結果只管往前走的底氣,他在意太多東西了。
他在意梁書能不能醒過來,在意那些人看他與梁家的目光裏藏着的試探和打量。他在意得太多了,多到每一次做決定的時候,他都會先想一遍這些人然後再想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的天平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抛下他們去追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這件事,實在做不出來。
每條路都有人站在盡頭等他,他往哪邊走都會有人失落,往哪邊走都會有人需要他。他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每一條路慢慢變窄,慢慢被霧遮住,最後什麽都看不清了。
“哥……”他輕輕開口,眼底的熱意變得清晰,連日緊繃的情緒在這一個字裏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喘口氣的缺口,“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監測儀還是那樣滴答滴答地響着,輸液管裏的液體還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墜。梁見雲垂下眼睛,那些輸液管裏的液體不受控制的從他的眼睛裏掉了下來。
“——多多。”
門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
梁見雲還沒來得及把眼淚擦掉,許秩已經走了進來。他在床的另一邊坐下,梁見雲擡起頭,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去吧。”許秩笑着說。
梁見雲看着他,喉嚨卻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才勉強擠出一句話:“許哥,我——”
“什麽都別說。”許秩打斷了他,尾音還是往上挑着的,“你要說的我都知道。你說你走了家裏怎麽辦,你哥怎麽辦,爸怎麽辦,公司怎麽辦……可是多多,那你呢。”
“你哥要是醒着,他一定會罵我。”許秩試圖學着梁書平時的語氣,“人家多多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走,你又把他留下了。”他學得不太像,說着說着自己先笑了,許秩垂下眼,手指搭在梁書的手背上,指腹輕輕蹭過那排還泛着淤青的針眼。
“多多。”許秩輕聲說,“不要擔心家裏。有我呢。再不濟公司那邊也可以遠程處理,現在通信這麽發達,又不會真的斷了聯系。”
他把梁書的手輕輕攏進掌心裏,像是替他說出那些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我們都希望你去,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講給我們聽——他會很高興的。”
“去吧。”許秩又說了一遍,“別讓自己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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