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種眼神,騙不了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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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子沒看她。
第五個是潮子。
她走上去,把包打開,然後她的心突然往下沉了,包裏除了書之外,還有一個圓圓的東西,中間有個孔,她知道那是什麽。
她慢慢把那個東西掏出來。
是一個木制的珠子。
算盤上的珠子。
不是整個算盤,只是一顆珠子。木頭的,漆成黑色,中間有孔,可以穿在竹簽上。但所有人都認得那是老師那個大算盤上的珠子。那個算盤珠子大,比普通算盤珠子大兩倍,一眼就能認出來。
教室裏“嗡”的一聲炸開了。
“是潮子!”
“她偷的!”
“我就說她……”
潮子站在那裏,手裏托着那顆珠子,看着它,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自己包裏怎麽會有這個。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來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了聰子。
那時候聰子從後面追上來,說“潮子等等我”。兩個人一起走。聰子挨她很近,手在她後背晃了晃。她當時沒在意。聰子還問了她幾句話,問她作業做了沒有,問她昨天去哪兒玩了。
現在她知道了。
潮子擡起頭,看着佐佐木老師。
“不是我拿的。”她說。
聲音不大,但教室裏每個人都聽得見。那些嗡嗡的聲音一下子靜下來。
“我沒有拿。”
佐佐木老師看着她。
那雙眼睛很亮,很乾淨,沒有慌張,沒有那種被抓住的孩子該有的害怕。她就這樣看着他,手裏托着那顆珠子,站在那裏。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東西——倔。像那天在海邊,她媽媽揪着她的耳朵,她仰着頭說“沒人要就沒人要啊”的那種倔。
“把珠子給我。”
潮子走上前,把珠子放在老師手心裏。
佐佐木老師看着那顆珠子,又看着潮子。她臉上的巴掌印還沒完全消下去——那是前幾天母親打的,還留着淡淡的紅痕。但她的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直直的。
“我沒有拿。”她又說了一遍。
佐佐木老師點點頭。
“回座位吧。”
潮子愣了一下。
教室裏也愣了一下。
“老師?”聰子站起來,聲音尖尖的,“可是珠子是從她的包裏……”
“我說,回座位。”
佐佐木老師的聲音還是那樣慢吞吞的,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他看了聰子一眼,就一眼,聰子不說話了,慢慢坐下去。
潮子走回座位,坐下。
她感覺到旁邊聰子的目光,涼涼的,像刀子。
佐佐木老師把那顆珠子收進抽屜裏,走到黑板前面。
“好了,繼續上課。”
他翻開課本拿起粉筆,開始講課,剛才的一切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師一筆一劃寫下的字,耳朵裏是老師的聲音,但她什麽都沒聽進去。她還在想那顆珠子。在想它是怎麽到她包裏的。在想聰子今天早上挨着她走的時候,手在她旁邊晃來晃去的樣子。
那天放學後,佐佐木老師把潮子留下了,他只是問她:“你今天來的時候,路上碰見誰了?”
潮子說了聰子的名字。
佐佐木老師點點頭,沒再問。
“老師。”潮子看着他,“您相信我嗎?”
教室裏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講臺上,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你站在那兒的時候,眼睛很乾淨。”他說,“拿了東西的人,眼睛不是那樣的。”
潮子低下頭。
“老師……”
“你知道我為什麽知道嗎?”
潮子擡起頭。
佐佐木老師把眼鏡戴上,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面,但潮子能感覺到那目光是暖的。
“我教了二十多年書。”他說,“見過各種各樣的孩子。哪些是偷了東西的,哪些是沒偷的,說了真話的,說了假話的。時間長了,看一眼就知道。”
潮子聽着。
“你站在那裏的時候,沒有閃躲,”佐佐木老師說,“你看着我的眼睛,說沒有拿。那種眼神,騙不了人。”
潮子沒說話。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被曬的黑黑的,但那雙手是乾淨的,沒有拿過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回去吧。”佐佐木老師說,“路上小心。”
潮子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佐佐木老師已經低下頭批改作業了。
潮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拉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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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聰子沒來上學。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聰子來了。她走進教室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看都不看潮子一眼。她坐下,把書包放好,拿出課本,翻到老師講到的那一頁,動作比平時慢,比平時輕。
後來潮子才知道,佐佐木老師去了聰子家,和她父母談了話。聰子回來後,不再和她說話,也不再靠近她。她們坐在一起,但中間像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
但聰子有別的辦法。
那天放學後,潮子去井邊打水。井臺邊上蹲着幾個女孩,是聰子和她的幾個朋友。她們看見潮子來了,聲音突然大起來。
“……聽說她媽媽是酒肆裏陪酒的。”
“那種女人生的孩子,手腳不乾淨也正常吧?”
“就是,她媽媽那種人,能教出什麽好東西。”
“我爸說,酒肆裏的女人,都是不要臉的。”
“她爸是誰啊?沒人知道吧?”
“野種呗。”
笑聲。
潮子站在那裏,手裏提着水桶。
幾個女孩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叽叽喳喳地走了。聰子走在最後,經過潮子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勝利,有得意,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麽——是心虛嗎?
她站在那裏,看着聰子走遠。
井臺邊上只剩她一個人。風吹過來,涼涼的,帶着海的味道,卷起她的發絲。
潮子慢慢把水桶放進井裏。繩子勒進手心,疼。她把水桶提起來,水很重,她的手抖着,水灑出來一些,打濕了她的腳。
她停下來,看着自己被水打濕的腳,看着腳上那雙破舊的木屐。木屐的帶子斷了,用麻繩接上,麻繩也快磨斷了。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潮子。”
是健一郎。
他跑過來,接過她手裏的水桶。
“我來。”
潮子沒說話,跟在他後面走。
健一郎提着水桶走在前面,步子穩,水不灑。他從小就幫家裏乾活,打水這種事兒做慣了。
走了一會兒,健一郎說:“她們說的那些話,別聽。”
潮子沒應聲。
“我奶奶說,人嘴兩張皮,想說什麽說什麽,你別往心裏去。”
潮子還是沒說話。
健一郎停下來,轉過身,看着她。
夕陽照在他臉上,曬得黑黑的臉上有汗,從額頭流下來,順着臉頰,流進脖子裏。他的眼睛裏面有那種她熟悉的光——像那天在海邊,他說“把小潮嫁給我吧”的時候。
“潮子。”
潮子擡起頭,看着他。
“我信你。”他說。
潮子看着他。
“你沒拿。”
潮子還是看着他。
“我知道。”
潮子突然笑了,那一瞬間,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鼻尖那顆小小的痣上,那顆痣跟着動了一下,像一顆會跳舞的小黑豆。
“走吧。”她說。
健一郎低下頭幫她把腳上的木屐帶子系好,提着水桶,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走過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走過村公所,走過那棵歪脖子老樹。夕陽把他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酒肆的布簾在前面晃着。天快黑了,裏面已經亮起燈。有人影在簾子後面晃動,有笑聲傳出來。
健一郎把水桶放在酒肆門口。
“明天見。”
“嗯。”
潮子看着他轉身。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潮子。”
“嗯?”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潮子愣了一下。
“一起上學。”
健一郎說完,轉身走了。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過那棵歪脖子老樹,看不見了。
潮子站在那裏,看着那個方向。
她站在那裏,聽着那陣陣海浪,感覺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長出來。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那間燈火通宵的酒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