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純的野的有勁兒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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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純的野的有勁兒的
酒肆的門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來。傍晚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着鹹腥的味道,穿過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鑽進這間煙氣缭繞的屋子裏。
屋裏有七八個男人,三三兩兩散坐着。有的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面前擺着喝空的酒瓶;有的靠在牆上,眯着眼睛,嘴裏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調;還有幾個聚在角落裏,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在說什麽,偶爾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櫃臺後面,慶子正在擦杯子。她的動作很快,眼睛卻一直在掃着屋裏那些人——哪個快喝醉了,哪個需要添酒,哪個眼神開始不對了。她做這行做了快二十年,早就練出了一雙這樣的眼睛。
靠窗的那張桌子上,坐着兩個陌生的男人。
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歲出頭。穿着和漁村男人不一樣的衣裳——料子好,剪裁也講究,袖口挽着,露出裏面乾淨的襯衫。桌上擺着一瓶酒,幾乎沒動。年長的男人,眼睛也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在慶子身上打轉,而是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條通往海邊的小路。
慶子注意他好一會兒了。傍晚來的,說是從東京來的,路過這裏,歇歇腳。但誰會在這種地方歇腳?這破酒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除了村裏這些喝慣了劣酒的漁夫,哪會有外人來。
她多看了他兩眼,沒說什麽。
年長一些的男人叫森本英世。東京來的攝影師,在業內小有名氣。這次是來這附近采風的——聽人說這邊的海邊保留着古老的漁村風貌,他想拍一組照片。跑了一天,天快黑了才找到這家酒肆,想着喝一杯,歇歇腳,等會兒找地方住下。
他确實在看窗外,但不是看風景。他在想事情——今天拍的膠卷不夠理想,光線不對,角度也不對。明天得換個地方試試。
酒肆裏吵得很。有人開始劃拳,有人拍着桌子唱歌,還有人在争執什麽,聲音越來越大。森本皺了皺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劣酒,辣嗓子。
他把杯子放下,又看向窗外。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了。
門一開,外面的風湧進來,把屋裏的煙氣沖散了一些。有個人走進來,逆着光,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個細細的剪影——
是個女孩。
她站在門口,被屋裏的煙氣嗆得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裏走。肩上挎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邊角磨出了毛邊。
光照在她臉上。
森本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
不是那種标準的美人臉,她太瘦了,顴骨的輪廓有點分明,下巴也尖,曬得也不是城裏人喜歡的那種白。但正因為這樣,才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眼睛是那雙眼睛最先抓住人的。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像畫裏才有的那種眼型,看人的時候,眼波流轉,帶着一種不自知的媚。但眼神不對。那眼神太直了,太亮了,裏面沒有那種媚,只有一種倔,一種硬,像礁石,像海浪打在上面,打不碎的那種。
鼻子挺立,鼻尖上有一顆小小的痣,襯得那張臉活了起來——本來太倔了,那顆痣一添,就有了少女的靈動。
嘴唇抿着,薄薄的,抿成一條線。
她的臉側過來的時候,森本倒吸了一口氣。
側臉比正臉更驚人,線條太乾淨了——額頭到鼻尖到下巴,一條線劃下來,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柔和中帶着硬,硬中又帶着柔。少女的嬌嫩和某種說不清的堅韌,同時長在這張臉上,絲毫不覺得別扭。
她站在那裏,夕陽最後的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金邊。
酒肆裏突然安靜了一剎那。
那些劃拳的、唱歌的、争執的,都停了一下,轉過頭,看着她。
然後聲音又起來了,但不一樣了。
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這是誰家的姑娘?”
“你不認識?慶子家的。”
“慶子?那個陪酒的?”
“嗯,她閨女。”
“長這麽大了?”
“可不是,幾年沒注意,都長成大姑娘了。”
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慶子——這是你女兒吧?”
慶子的手在櫃臺後面頓了一下。她擡起頭,看着潮子,眉頭皺起來。
潮子剛放學回來,健一郎說後天周日想去海邊,問她去不去。她想跟慶子說,後天能不能不在酒肆幫忙。明天還要早起去鎮上上學,書包裏還裝着沒寫完的作業。
但一進門,她就知道不是時候。
“都這麽大了!”那個吹口哨的男人喊起來,舌頭已經大了,話都說不利索,“真漂亮啊,慶子,你閨女比你年輕時還漂亮!”
有人跟着起哄:“讓她陪我們喝一杯吧!”
慶子從櫃臺後面走出來,快步走到潮子身邊,拉住她的胳膊。
“上去。”她壓低聲音,眼睛沒看潮子,看着那些男人,臉上堆起那種最熟悉的笑,“孩子小,不懂事,明天還得早起去鎮上上學呢。”
“上什麽學啊!”那個醉醺醺的男人拍着桌子站起來,“從小在酒肆長大的孩子,還會不會喝酒?來來來,陪叔叔喝一杯!”
他端着杯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慶子把潮子往身後擋了擋,:“大哥,您喝您的,我來陪,孩子真不行——”
“什麽不行!”那男人一揮手,把慶子撥開,“我就要她陪!”
慶子沒站穩,踉跄了一下,撞在旁邊的桌子上。桌上的酒瓶倒了,骨碌碌滾到地上,碎了一地。
潮子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那男人還往前走,酒杯舉着,酒液晃出來,灑在地上。
“來來來,喝一杯——”
潮子沒動。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母親,看着那些碎玻璃,看着那個男人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過來。
然後她動了,她朝那個男人走過去。
酒肆裏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那個男人面前,站定。她比那個男人矮一個頭,但她仰着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吓人。
“杯子給我。”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把杯子遞給她。
潮子接過杯子,走到櫃臺前面,拿起酒瓶,倒滿。
滿滿一杯,酒液幾乎要溢出來。
她舉起杯子。
酒肆裏鴉雀無聲。
她仰起頭,把酒往嘴裏倒。
酒辣,嗆,燒喉嚨。她從來沒喝過酒。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仰着頭,一口一口往下咽。
有一滴酒從她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流,流過脖子,流進衣領裏,不見了。
她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
她看着那個男人,眼睛還是那麽亮,亮中透着倔。
那個男人愣在那裏。
然後有人鼓起掌來。
“好!”
“慶子,你這閨女行啊!”
“就應該這樣,早點出來幫你媽!”
有人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潮子站在那裏,沒動。
她看見母親從地上爬起來,看見母親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笑,只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是比生氣更可怕的東西。
慶子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樓梯那邊拽。
“媽——”
“上去。”
聲音很輕,但潮子聽出了那聲音裏的東西。她沒再說話,被母親拽着,跌跌撞撞地上了樓梯。
身後,那些男人的笑聲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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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本英世從頭到尾看着這一幕。
他沒有鼓掌,就那麽坐着,看着那個女孩走進來,看着那些男人起哄,看着那個女孩接過杯子,仰頭把酒喝下去。
最後那一滴酒從她嘴角流下來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旁邊坐着的是他的助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小林。小林也看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湊過來小聲說:“森本先生,那個女孩……”
“嗯。”
“太……”
小林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跟着森本跑了好幾年,見過不少人,拍過不少人。但這樣的女孩,他第一次見。
“她多大?”小林問。
“十四五吧。”森本說。
“十四五……”小林咂咂嘴,“那個眼神,不像十四五的。”
森本沒說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還是劣酒,還是辣嗓子。但他沒放下杯子,就那麽端着,眼睛還看着樓梯的方向。
“她不應該在這裏。”他說。
小林愣了一下。
“森本先生?”
“這種地方。”森本把杯子放下,“這種地方,會把她吃掉。”
小林沒接話。他順着森本的目光看向樓梯,那個女孩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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