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純的野的有勁兒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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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說……”
“你知道山田洋次導演最近在找什麽樣的演員嗎?”
小林想了想,搖頭。
“小漁村的姑娘。”森本說,“純的,野的,有勁兒的。下一部戲裏有個角色,就是漁村出來的小姑娘。”
小林看向樓梯那邊。
“她……”
“嗯。”
森本站起來,走到櫃臺前面。慶子已經從樓上下來了,正在收拾那些碎玻璃。她的動作很慢,手在發抖。
“老板娘。”森本說。
慶子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什麽事?”
森本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櫃臺上。
“我是東京來的攝影師。”他說,“如果……如果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系我。”
慶子看着那張名片,沒動。
“幫忙?”她的聲音啞啞的,“幫什麽忙?”
森本沉默了一下。
“那個女孩。”他說,“您女兒。”
慶子的手停住了。
“她……”森本斟酌着措辭,“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很特別的東西。如果以後有機會去東京……”
“東京?”慶子打斷他,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她去東京乾什麽?去給人陪酒嗎?”
森本沒說話。
慶子低下頭,繼續收拾碎玻璃。她的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她好像沒感覺到。
“我女兒要讀書的。”她說,聲音低下去,“我供她讀書,不是讓她……”
她沒說完。
森本站在那裏,看着她。他看見這個女人手上的血,看見她佝偻下去的背,看見她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壓着,壓了幾十年。
他把名片往她手邊推了推。
“收着吧。”他說,“萬一有用呢。”
然後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小林湊過來小聲問:“她會聯系您嗎?”
森本沒回答。他看着樓梯的方向,看着那個剛才女孩消失的地方。
“不知道。”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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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門被推開,又被重重關上。
潮子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站穩了,轉過身,看着母親。
慶子站在門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月光從小洞裏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臉上。
“啪。”
一巴掌。
潮子的臉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她沒動,沒說話,就那麽側着臉站着。
“啪。”
又一巴掌。
“我讓你讀書——”
慶子的聲音在抖,在顫,像一根繃緊的線。
“我讓你讀書是讓你去陪酒的嗎!”
她抓起桌上的東西,往地上砸。
是那個破舊的搪瓷缸子,“哐”的一聲,砸在牆上,彈回來,滾到潮子腳邊。
她又抓起一個,是潮子用來裝貝殼的罐子——那是健一郎送她的,裏面裝着他們一起在海邊撿的貝殼。罐子砸在地上,碎了,貝殼滾了一地。
“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
慶子的聲音變成了喊,變成了吼,變成了她自己都陌生的聲音。
“我被人罵,被人看不起,我認了——”
她又砸了一個東西,是那個油燈。油灑出來,流了一地,屋裏暗下來,只剩從小洞裏照進來的那一點月光。
“我讓你去學校,讓你學寫字,讓你将來不用像我一樣——”
她停下來,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你倒好!”
她沖過來,一把揪住潮子的衣領。
“你倒好!你給那些人敬酒!你當着那些男人的面喝酒!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你知不知道那些男人在想什麽!”
潮子看着她。
月光照在慶子臉上,照在她扭曲的五官上,照在她眼角的皺紋上,照在她乾裂的嘴唇上。那張臉上有憤怒,有恐懼,有她從來沒見過的絕望。
“媽。”
潮子的聲音很輕。
“那個人把你推倒了。”
慶子愣住了。
“他把你推倒了。”潮子又說了一遍,“我看着你倒在地上。”
慶子的手松了一點。
“我看着那些碎玻璃。”潮子說,“我看着那些人笑。”
她的手完全松開了。
“我什麽都沒想。”潮子的聲音還是那麽輕,“我就是……不能讓人那麽對你。”
慶子站在那裏,看着她。
月光照在潮子臉上,照在她腫起來的半邊臉上,照在她鼻尖那顆小小的痣上。她的眼睛還是那麽亮,透着小時候就有的倔,裏面沒有委屈,也沒有害怕,只有那種跟礁石一樣堅硬的東西。
慶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說不出來。
她轉身,拉開門,沖下樓去。
門“砰”的一聲關上。
閣樓裏安靜下來。
潮子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地上都是碎的東西——搪瓷缸子,貝殼罐子,油燈,還有那些灑了一地的油。屋裏有一股煤油的味道,混着黴味,混着她自己身上的汗味。
她低下頭,看着那些碎了的貝殼。
有一個貝殼滾到她腳邊,是白色的,有粉色的紋路,是她最喜歡的那個。那是健一郎在礁石縫裏找到的,遞給她的時候說“這個好看,給你”。
她彎腰,把它撿起來。
貝殼還完好,沒碎。
她把它握在手心裏,攥緊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書包還背在肩上,沉沉的。她把書包放下來,打開,裏面是課本和作業本。明天要交的作業還沒寫完。
樓下傳來笑聲,碰杯聲,還有母親的聲音——又變成了那種笑,那種和平時一樣的笑。
潮子坐在那裏,聽着那些聲音。
她把作業本拿出來,翻開,拿起筆。
她的手在抖,筆尖落在紙上,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那個小洞前面,踮起腳,往外看。
外面是夜晚,天已經黑了。對面那片草窩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她看了一會兒,慢慢把那扇小小的窗戶推開一點。
風吹進來,帶着海的味道,涼涼的。
她站在那裏,讓風吹在臉上,吹在腫起來的那半邊臉上。
樓下,那些聲音還在繼續。
她握着那枚貝殼,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她知道他會來的,每天的這個時候他總會來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見草窩裏有一點光閃了一下。
是燈籠。
是健一郎的燈籠。
那光舉起來,晃了晃,像是打招呼。
潮子看着那光,只是那麽看着。
過了一會兒,那光滅了。
但潮子知道,他還會在那裏待一會兒。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