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電視機裏的清源幸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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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電視機裏的清源幸司
第二天早上,潮子起得很早。
臉上的腫還沒消,她用涼水洗了把臉,對着盆裏的倒影看了很久。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那股火辣辣的疼她知道還在。她從櫃子裏翻出一條舊頭巾,把半邊臉遮了遮——不是怕人看見,是不想讓健一郎問。
她推開門,走下樓梯。酒肆裏還睡着,地上有昨晚留下的酒瓶和煙頭,空氣裏一股發馊的味道。她踮着腳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穿過去,推開酒肆的門。
外面天剛蒙蒙亮,海風吹過來,涼涼的,帶着鹹味。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一個人從小路那頭走過來。
是健一郎。
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時還大,走到她面前的時候,胸口還微微起伏着。
“走。”他說。
潮子點點頭,跟上去。
兩個人并排走着,誰也沒說話。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兩邊的草比夏天的時候黃了一些,露水打在上面,亮晶晶的。潮子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腳上還是那雙木屐,帶子又換過一次了,是健一郎幫她換的。
走了一會兒,健一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臉怎麽了?”
潮子沒說話。
健一郎停下來。
潮子也停下來。
“潮子。”
她擡起頭,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臉上,曬得黑黑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臉,看着那頭巾遮不住的地方——那一片紅紅的、腫起來的印子。
“昨晚?”他問。
潮子點點頭。
健一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想碰她的臉。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走吧。”他說。
兩個人繼續走。
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樹的時候,健一郎突然說:“我奶奶不太好。”
潮子愣了一下,轉過頭看着他。
“昨晚,咳了一晚上血。”健一郎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爸說,可能就這幾天了。”
潮子沒說話。她想起那個瞎眼的奶奶,想起小時候她和健一郎在海邊玩,奶奶就坐在家裏,等着孫子回去。健一郎每次提起她,眼睛裏都有一種幸福。
“你……”潮子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
健一郎搖搖頭。
“走吧,要遲到了。”
兩個人繼續走,步子比剛才快了。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初中比村裏的小學大多了,一棟兩層的木頭教學樓,操場也大,還有一個小小的體育館。潮子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校門口看了很久——她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學校。
他們走進教室的時候,預備鈴還沒響,但已經來了不少人。
潮子一進門,就感覺到那些目光。
她習慣了。從她第一天踏進這所學校,那些目光就沒斷過。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看不起的,還有一種——那種她最熟悉的,從那些女生眼睛裏射出來的,涼涼的,像刀子一樣的光。
她沒擡頭,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那些目光還是追着她。
“喲,你看她臉上。”
聲音不大,但她聽得見。
“又添新傷了。”
“她媽打的吧?那種女人,不打孩子才怪呢。”
“活該。”
潮子低着頭,翻開課本。
坐在斜後方的幾個女生湊在一起,頭挨着頭,眼睛卻往她這邊瞟。其中一個長得圓臉圓眼的,叫山口陽子,是聰子最要好的朋友。另一個瘦高個,叫渡邊久美,也是聰子的跟班。
聰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翹着腿,正在翻一本雜志。她聽見那幾個女生的聲音,擡起頭,往潮子那邊看了一眼。
潮子坐在那裏,側臉對着她。那頭巾遮住了半邊臉,但還是能看見那紅紅的印子,從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聰子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學時候那顆珠子的事,想起佐佐木老師去她家那天晚上,她爸打她的那一巴掌,想起這些年潮子每次考試都比她好,每次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潮子的回答都比她好。
她最恨的,不是那些事。
是潮子的眼睛。
那雙眼睛,無論發生什麽事,都還是那麽清亮,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聰子。”陽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看她那張臉,真不順眼。”
久美也湊過來,小聲說:“要不找個機會。”
聰子往教室裏掃了一眼。
健一郎坐在那裏,她知道有他在,他們就找不到機會。
但她的臉上什麽也沒露出來,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翻雜志。
雜志是一本體育雜志,封面是一個穿着棒球服的少年,正揮着球棒,側臉被陽光照得發亮。雜志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
“清源幸司——開成學院的彗星”
聰子看着那張臉,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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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午休的時候,潮子一個人坐在教室裏。
健一郎第二節課的時候就走了。班主任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臉色一下子變了,站起來,收拾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潮子一眼。
潮子站起來。
“沒事。”他說,聲音悶悶的,帶着顫動,“你上課。”
然後他就走了。
潮子坐在那裏,看着那扇門,看了很久。
一上午的課她都沒聽進去。老師在講什麽,她不知道。課本上的字,她看着,卻進不了腦子。她一直在想健一郎,想他走的時候那個眼神,想他奶奶。
那個瞎眼的奶奶,會唱很多老歌的奶奶,總說健一郎“命硬”的奶奶。
中午鈴響了,同學們都去食堂了,潮子沒去。
她一個人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發呆。
樓下傳來一陣喧嘩聲。她往下看,看見幾個男生從操場上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着什麽。聽不清,但隐約有“電視”“甲子園”這幾個字。
潮子想起來,老師說今天中午可以看電視——學校那臺老舊的電視機,搬到食堂裏了,讓想看甲子園大賽的同學去看。
甲子園。
她知道那是什麽,每年夏天,有一件事能讓所有人都不睡覺——那就是甲子園。從六月到八月,全日本四十七個都道府縣,四千多所高中,幾萬個少年,為了一個目标拼盡全力:打進甲子園。
她從來沒看過。酒肆裏沒有電視,閣樓裏更沒有。但她聽說過,聽健一郎說過。他說他小時候也想過打棒球,但家裏沒錢買手套。
潮子站起來,往樓下走。
食堂裏擠滿了人,大多是男生,也有一些女生擠在人群後面,踮着腳往電視那邊看。那臺電視機小小的,黑白的,屏幕還閃着雪花,但沒有人介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個小小的屏幕。
電視裏正在轉播比賽。
解說員的聲音激動得發顫:“——清源、清源又來了!這是今天他的第三支安打!天才!這個少年一定是天才!開成學院史上最強打者!”
屏幕裏,一個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正在跑壘。畫面有點模糊,但能看出他很高,跑起來像一陣風。鏡頭拉近,給了他的臉一個特寫。
潮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是一種乾乾淨淨的、陽光曬過的、帶着少年氣的好看。眉毛很濃,眼窩有點深度,眼神帶着少年的清亮,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過臉頰,他用手套随便抹了一下,繼續盯着場上。
解說員還在喊:“清源幸司!今年剛滿十七歲,就已經是開成學院的王牌!他的目标是——全國制霸!”
人群裏爆發出一陣歡呼。
“清源!清源!”
“太帥了!”
“開成!開成!”
潮子站在那裏,看着屏幕裏那個少年。他站在場上,微微彎着腰,眼睛盯着投手的方向。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發亮。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因為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一束光——那麽亮,那麽乾淨,那麽坦誠。
“喲,那個賣酒女也來看了呢。”
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潮子轉過頭。
陽子站在人群邊上,旁邊站着久美,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女生。陽子正朝她努嘴,眼睛斜斜地瞟着。
“就她這樣低賤的人也配?”陽子的聲音故意擡高了,讓周圍幾個人都能聽見,“開成學院那種地方,是她能想的嗎?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久美捂着嘴笑。
潮子看着她,沒說話。
“看她那張臉,”陽子湊到久美耳邊,但聲音還是能讓潮子聽見,“真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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