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想和我一起死在這兒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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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去東京闖一闖——”
一巴掌落在潮子肩上。
“等你有出息了——”
又一巴掌。
“才能把我也帶出去!”
潮子站在那裏,她看着母親,看着她眼角的皺紋,看着她乾裂的嘴唇,看着她散落的頭發裏那些白絲,她眼淚掉下來。
這個女人,這輩子受了多少委屈?被人罵,被人看不起,被那個姓田中的用那種眼神看。她活得像一條被浪打翻的船,在水裏漂了半輩子,沒沉下去,但也沒上岸。
要不是因為拉扯她,她應該會過得比現在幸福。
潮子的鼻子酸了。
“你走——你走啊——!”
慶子的聲音變成了哭喊。她還在打,但拳頭越來越輕,越來越軟,最後變成了推,變成了拍,變成了抓。
潮子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悶在母親的衣襟裏。
“我走。”
慶子停住了。她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放下來,落在潮子的頭發上。
“我走。”潮子又說了一遍,聲音在顫抖,但她咬着牙不讓自己哭出來,“我走。”
慶子站在那裏,抱着她,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潮子的頭發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潮子跪坐在地上,抱着母親的腰,臉埋在她的衣服裏。她聞到她身上的味道——酒味,煙味,還有一點點肥皂的香味。那是她從小就聞慣的味道,她以為她會聞一輩子。
“媽。”
“嗯。”
“等我出息了,我來接你。”
慶子的手在她頭發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着,一下,一下,像潮子小時候那樣。
“好。”她說,那聲音啞得像一艘破舊的船。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
潮子跪在那裏,抱着母親,閉上眼睛。
她不清楚東京是什麽樣子,那裏有沒有海,有沒有海浪的聲音。她只知道,她要走了。離開這片海,離開這間酒肆,離開這個把她養大的女人。
她不敢睜眼,怕一睜眼,眼淚就掉下來了。
慶子摸着她的頭發,摸着她瘦瘦的肩胛骨,摸着她細細的手臂。她的手從潮子的頭發上滑下來,落在她的背上,拍着,一下,一下。
“去收拾東西。”她說。
潮子慢慢松開手,站起來。她看了母親一眼,然後轉身,往樓梯那邊走。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
“媽。”
“嗯。”
“我走了,你怎麽辦?”
慶子沒說話。
潮子回過頭,看着她。
慶子站在櫃臺後面,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笑了一下。那種笑,潮子沒見過,一時之間也無法理解。
那是從淚光裏擠出來的,帶着幾分對命運的釋然,帶着克制和犧牲。
“媽有手有腳,餓不死。”
潮子站在那裏,看着她。
“去吧。”慶子揮揮手,“去收拾東西。”
潮子轉過身,走上樓梯。她的腳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那聲音她聽了十幾年,記憶中從五歲聽到現在。今天聽起來,格外響。
慶子站在那裏,聽着那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遠去。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在海面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擦杯子。
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和平時一樣。
閣樓裏,潮子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點東西。
課本,作業本,一支快寫完的鉛筆。那件深藍色的連衣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還有幾件換洗的衣服,都是舊的,洗得發白的。還有那個貝殼,白色的,有粉色紋路的,健一郎在礁石縫裏找到的那個。
她拿起貝殼,放在手心裏。
很小,很輕,有點涼。
她想起健一郎遞給她的那天,他的手也是黑的,糙的,指甲縫裏有泥。他把貝殼放在她手心裏,說“這個好看,給你”。
她把貝殼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樓下傳來母親走路的聲音,一下,一下,從櫃臺走到廚房,從廚房走到櫃臺。
潮子把貝殼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
她看着頭頂那片黑漆漆的屋頂。那個小洞裏,有月光透進來,照在牆上,白白的一小片。
她明天要告訴他,她要走了。
她不知道他聽了會說什麽,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等她。
她把被子拉過來,蒙住頭。
被子很舊,有一股黴味,但很暖和,她縮在裏面,像小時候縮在媽媽懷裏一樣。
她想起五歲那年,媽媽揪着她的耳朵說“曬得像黑鬼一樣将來誰要你”,她想起健一郎張開胳膊擋在她面前說“把小潮嫁給我吧”,她想起那盞燈籠,在草窩裏晃着,亮着。想着想着,她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