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好,我是來報到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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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你好,我是來報到的
潮子來東京的第三天,開始找工作。
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就醒了。榻榻米上涼涼的,窗外那堵灰色的牆在晨光裏泛着青。她躺了一會兒,聽不見海浪的聲音,只有遠處電車經過的嗡鳴。
她起來,疊好被子,把貝殼放進口袋裏。走出房間,走廊裏很安靜,高橋女士的房門關着,裏面沒有聲音。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穿上鞋,推開門,外面的空氣涼涼的。
巷子裏沒有人。垃圾箱旁邊蹲着一只貓,看見她,跳上牆頭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外面的街。澀谷的早晨是灰色的,樓房灰,街道灰,天也灰。而漁村的灰是濕漉漉的、能攥出水來的。
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她站在街角,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所有人都走得很急,低着頭,夾着包,沒有人看她。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地圖,這是高橋女士昨晚給她畫的,從公寓到澀谷車站,再從澀谷到附近的幾個街區。地圖上畫着圈,寫着“這邊店多”。
她順着地圖向前走。澀谷車站很大,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築都大。她站在車站前面,仰着頭看那塊巨大的霓虹燈招牌。
第一家店在車站東口,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照見人影。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門上有鈴铛,叮當響了一聲。裏面不大,五六張桌子,吧臺後面站着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穿着白襯衫,系着黑圍裙。
“你好,請問……你們招人嗎?”
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從頭到腳上下打量。她的衣服是舊的,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她站在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前面,純真的像一顆被沖到岸上的貝殼。
“你多大了?”他問。
“十五。”
“十五?”他又看了她一眼,“有電話嗎?”
潮子愣了一下。“沒有。”
“住在哪裏?”
“澀谷。”
“澀谷哪裏?”
她說了公寓的地址。那個男人想了想,搖搖頭。“你太小了。我們這裏要十八歲以上的。”
“我可以乾活,什麽都能乾。”
他看着她,眼神裏是那種她熟悉的神色,酒肆裏男人看她的那種,但淺得多,一閃就過去了。“不行啊,小姑娘,回去吧。”他轉過身,開始忙活起來。
第二家店是賣甜甜圈的商店,粉色的招牌,玻璃櫃裏擺着一排一排的甜甜圈,撒了糖霜的,裹了巧克力的,五顏六色。
她推門進去,一個紮着馬尾的女孩接待她,問了年齡,問了住址,問了有沒有經驗。然後走到後面,叫出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那個男人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你還在讀書嗎?”她說“是的,晚上要上課”。他說“那不行,我們要白天的全職”。
第三家店是一家小小的花店,在一條巷子裏面。門口擺着幾桶花,百合、玫瑰、康乃馨,水汽撲在臉上,涼涼的,香香的。她推門進去,一個老太太坐在裏面,正在剪花枝。
“你好,請問你們招人嗎?”
老太太擡起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潮子有點不安。
“你從哪裏來的?”老太太問。
“海邊。”
“海邊啊。”老太太點點頭,把花枝放下,“我們這裏不要人。太小了,又沒經驗。”
潮子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老太太叫住她。她從櫃臺後面拿出一個面包,用紙袋裝好,遞過來。“吃了吧。看你瘦的。”
潮子看着那個面包,沒有接。
“拿着。”老太太塞到她手裏,“不要錢。”
潮子握着那個面包,紙袋溫溫的,是剛烤好的。“謝謝您。”她說。老太太擺擺手,繼續剪花枝。潮子走出花店,站在巷子裏,看着手裏的面包。她沒有吃。她把面包放進布包裏,繼續走。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她走了整整一個上午。有的店說“太小了”,有的店說“沒經驗”,有的店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就搖了頭。還有一家,老板是個中年男人,問她“你多大”,她說“十五”,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說“你明天來試試吧”。但那個眼神讓她想起田中。她說了“謝謝”,并沒有去。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她站在一條小街上,腿疼,腳也疼。木屐的帶子磨破了腳趾,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路邊,把木屐脫下來,看了看腳上的傷口,又把木屐穿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地圖上的字被汗洇濕了,模糊成一團。
她靠着一面牆,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太陽曬着她,背上燙燙的。她閉上眼睛,聽見遠處有蟬叫,吱吱吱的,躁動不安的,像什麽東西在燒。她想起健一郎,如果他在,他會說什麽?他可能什麽都不說,就蹲在她旁邊,等她站起來。她站起來,繼續走。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找到了一家咖啡店。它在一座寫字樓的底層,門面不大,木頭門框,上面挂着一塊手寫的招牌。從窗戶看進去,裏面安安靜靜的,吧臺沿着牆彎成一個弧形,鋪着深褐色的木板,擦得發亮。三四張桌子,鋪着格子桌布,每張桌上放着一朵紙折的花。還沒到最忙的時候,店裏只有一個靠窗的客人在看報紙。吧臺後面站着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圓臉,短發,系着一條白色的圍裙,正在擦杯子。
潮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門沒有鈴铛,是輕輕的“吱呀”一聲。
“你好。”她說。
那個女人擡起頭,看着她。
“請問,你們招人嗎?”
女人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潮子站在那裏,等着。她的衣服上有汗漬,頭發被風吹亂了,腳趾上貼着從裙子上撕下來的布條。她知道自己看起來什麽樣。
“你多大了?”女人問。
“十五。”
“還在上學?”
“嗯。晚上上課。”
“以前乾過嗎?”
“沒有,但我什麽都能乾。端盤子,洗杯子,擦桌子,打掃衛生。我什麽都能乾。”
女人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潮子臉上,落在那雙眼睛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懇求,只帶着少女的堅毅執着。
“你等一下。”女人轉身進了後面。
潮子站在那裏,聽見後面有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麽,但有兩個人的聲音,一男一女。過了一會兒,女人出來了,後面跟着一個老頭——瘦瘦的,頭發花白,系着一條沾了咖啡漬的圍裙。
“老板。”女人說。
老頭看着潮子。潮子看着他。
“你叫什麽?”他問。
“浜田潮子。”
“從哪裏來的?”
“海邊的靜岡。”
老頭點點頭,笑了。像海風吹過。“我們上午缺一個人。時薪二百二十日元。早上九點到下午一點。包一頓飯。可以嗎?”
潮子的心跳了一下,立即應道:“可以。”
“明天能來嗎?”
“能。”
老頭點點頭,轉身回後面去了。女人從櫃臺天來的時候換上,裏面穿素一點的衣服。”
潮子接過圍裙,拿在手裏,布料是棉的,軟軟的,帶着肥皂的香味。
“謝謝您。”她說,夾着幾分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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