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好,我是來報到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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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着她,眼神裏閃過一絲同情:“明天見。”
潮子走出咖啡店,站在街上。太陽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圍裙抱在懷裏,木屐的帶子又松了,腳趾上的傷口還在疼。但她找到工作了。
潮子回到公寓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有半棵白菜,幾根蔥,一小塊豬肉,還有一盒豆腐。
她想着高橋女士晚上回來要吃飯。她先淘了米,放在爐子上煮。然後切白菜,切蔥,切肉。她的刀工很好,從小在酒肆幫媽媽切菜練出來的。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很勻。鍋裏的水開了,她把豆腐放進去燙了一下,撈出來。她做着這些的時候,心裏很靜。
高橋女士回來的時候,菜剛做好。她站在廚房門口,看着桌上的兩碗飯、一盤菜、一鍋湯,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問。
“嗯。不知道您什麽時候回來,就想着先做好,您回來就能吃了。”
高橋沒說話。她洗了手,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好吃。”她說。
潮子站在旁邊,看着她吃。
“你不吃?”高橋問。
“我在路上吃了點東西。”
高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夾了一塊肉放在旁邊空碗裏,推過去。“吃了再走。”
潮子愣了一下,坐下來,端起碗。兩個人面對面吃着,誰也沒說話。廚房裏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電車聲。
吃完飯,潮子收拾了碗筷,把廚房擦乾淨。高橋坐在客廳裏看稿子,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潮子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她想說“謝謝您讓我住在這裏”,但沒說出口。她怕說了,就顯得生分。
“高橋女士。”
“嗯?”
“我去學校了。”
高橋擡起頭,看着她。“路上小心。”
潮子點點頭,換鞋,推門出去。
夜校在澀谷區的一所公立高中裏面,用的是白天全日制學校的教室。她走進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教學樓亮着燈,一樓最右邊的幾間教室,是給夜間部用的。
她找到辦公室,推門進去。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裏面,正在抽煙。看見她,把煙掐了。
“你好,我是來報到的。”
“新生?”
“嗯。”
他拿出一張表格,讓她填。潮子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她的字很工整,佐佐木老師教的。寫到“出身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靜岡縣,那個小漁村的名字。她寫下去,繼續填後面的。
“學費。”男人說,“一個學期三千五百日元,教材費另算。”
潮子從布包裏拿出那些錢。她媽媽給她的,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皺巴巴的,疊得整整齊齊。她一張一張數出來,放在桌上。那個男人看着那些錢,沒有說話。他收好錢,開了一張收據,遞給她。
“教室在一樓最右邊。國語課,現在正上着呢。”
“謝謝您。”
她拿着收據,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很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她走到最右邊那間教室,推開門。
教室不大,二十幾個座位,只坐了一半。坐在前排的都是年輕人,和她差不多大,有的還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油漬。
講臺上站着一個老頭,頭發全白了,戴着老花鏡,正在念課文。他看見潮子站在門口,停下來。
“新生?”
“是。”
“進來吧。找個位子坐下。”
潮子走進去,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老頭繼續念課文,第一篇,講的是極樂世界的蓮池邊,佛祖散步的時候,看見一個叫犍陀多的盜賊在地獄裏掙紮。佛祖想起他曾經救過一只蜘蛛,就垂下一根蜘蛛絲去救他。犍陀多順着蜘蛛絲往上爬,爬到一半,回頭看見其他人也跟着往上爬,他怕蜘蛛絲斷了,大喊“這是屬于我的,你們下去”。話音剛落,蜘蛛絲斷了,他又掉回地獄裏。
潮子聽着,想起小時候佐佐木老師講過的那些故事。那時候她坐在村小的教室裏,窗戶開着,海風吹進來,帶着鹹味。佐佐木老師說:“潮子,你是我教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不管去哪裏,都要讀書。”她記着老師說過的話,所以白天她打完工,晚上還要到夜校裏讀書。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标題,寫下作者的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
旁邊的男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你字寫得真好。”他小聲說。她沒回答,繼續寫。
下課鈴響了。教室裏的學生站起來,有的走了,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拿出便當開始吃東西。潮子坐在那裏,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包裏。
旁邊的男生還沒走。他穿着一件藍色的工作服,指甲縫裏還有些深深的油漬。他看着潮子,猶豫了一下,說:“你是新來的?”
“嗯。”
“我叫中村。”
“浜田潮子。”
“你是從哪兒來的?”
“靜岡。”
“靜岡啊。那邊有海吧?”
“有。”
“真好啊。我從小在東京長大,沒見過海。”
潮子看着他。他的臉圓圓的,眼睛小小的,笑起來眯成一條縫。不像健一郎,健一郎的臉是硬的,線條是直的。
“海也沒什麽好看的。”她說。
中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騙人。海邊肯定很好看。”
潮子沒說話。她站起來,背上包。
“明天還來嗎?”中村問。
“來。”
“那明天見。”
“嗯。”
外面是澀谷的夜晚。霓虹燈亮了,紅的,藍的,綠的,把街面照得花花綠綠的。人比白天還多,年輕人穿着喇叭褲,燙着卷發,笑着,鬧着,從她身邊走過去。
回去之後,高橋女士的房間燈還亮着。她聽見打字機的聲音,嗒嗒嗒的,很有節奏。她輕手輕腳地走過走廊,推開自己的房門。
她拿出本子來清算一下賬目,學費三千五百,教材費還沒交,咖啡店的工錢要月底才發,一天四個小時,時薪二百二十,一天八百八十日元。一個月如果乾滿,能有兩萬多。但交了學費,買了課本,剩下的不多了。她還要吃飯,還要還森本先生的人情,還要給媽媽寄錢。不夠,遠遠不夠。
她需要再找一份工,下午的,或者周末的,什麽都可以,洗碗,掃地,搬東西……
“明天再去找。”她對自己說。“下午的工,或者周末的。什麽都可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