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攝影展——海裏長出的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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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攝影展——海裏長出的少……
森本英世的攝影展在銀座的一家畫廊開幕了。
這是他近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個展,圈內人都來了。評論家、收藏家、雜志編輯,還有那些常年混跡在銀座藝術圈的面孔,三三兩兩地聚在展廳裏,手裏端着酒杯,低聲交談着什麽。展廳的牆刷成了深灰色,射燈從頂上打下來,把每一幅照片照得像一扇扇發光的窗戶。
這次展覽的主題叫“殘像”。
七十年代的日本,經濟高速增長的尾巴還在掃着。東京的樓越蓋越高,新宿的霓虹燈越亮越密,人們口袋裏有了錢,電視機從黑白變成彩色,新乾線的列車從車窗前呼嘯而過。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往前看。而那些被甩在後面的東西,被遺忘的漁村、沉默的海、那些像礁石一樣安靜的人,都被森本的相機留了下來。
“殘像”展出的就是這些東西。他把那些即将消失的風景拍得像還活着,把那些沉默的人拍得像有話要說。
展廳裏最裏面那面牆上,只挂着一張照片,它旁邊沒有別的照片,而是空出一大片灰牆,像給這張照片留出了一口氣。
照片裏是一個少女。
她坐在礁石上,光着腳,身體微微向後仰,雙手撐在粗糙的岩石上。海風從正面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全部吹到後面,露出整張臉,鼻尖上那顆痣位置恰到好處,在她臉上不像是長出來的,倒像是誰特意點上去的。有了它,那張臉就有了記性,看過了就忘不掉。
她的眼睛閉着,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嘴角有一道細細的結痂的傷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穿着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袖子太長了,挽了兩道,裙擺被風吹起來,貼在腿上。海在她身後,灰藍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整張照片只有灰、藍、白三種顏色,但那個少女的臉讓所有顏色都活了。
有人在這張照片前面站了很久,走開了,又回來。有人說“這個女孩是誰”,有人會問“森本在哪裏找到的”。
森本站在展廳另一頭,手裏端着一杯沒怎麽喝的酒,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看。他在等一個人。
山田洋次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圍巾搭在肩上,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他沿着牆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偶爾停下來,歪着頭看一會兒,又繼續往前走。走到最裏面那面牆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旁邊有人經過,認出了他,小聲說“山田導演”,他沒有聽見。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張照片。
照片裏的少女閉着眼睛,但他覺得她在看他。是那種安安靜靜的、從照片裏面往外看的那種看。她的臉很瘦,下巴尖尖的,顴骨的輪廓在光線有骨頭的,有脾氣的姑娘。
她的眼睛閉着,但他能看見那雙眼睛。他知道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是什麽樣,裏面一定有一種東西,是自己身體裏長出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細細的傷痕上。很淡了,結着痂,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他也對這道傷疤背後的故事好奇。她的鼻子上有一顆痣,那張臉因為這顆痣活了起來,她這種美是活的、野的、不講道理的。
山田站在那裏,看着那張臉,腦子裏突然湧上來一個畫面。
那是他讀了很多遍的一部小說,三島由紀夫的《潮騷》。故事發生在歌島,一個漁民的小島上。女主角叫初江,是海女家的女兒,從小在海邊長大,潛水撈鮑魚,被海風吹着,被太陽曬着。她不是那種柔柔弱弱的、在屋子裏養大的女孩。她身上也有一種東西,帶着海的腥味,帶着陽光的痕跡,是浪打上來不躲、站在那裏等浪退下去的東西。
他一直在找這個人。為了這個角色,他見了許多來試鏡的女孩子。她們都很漂亮,有的甜美,有的清純,有的眼睛裏也有幾分倔強。他讓她們換上漁村的衣服,站在鏡頭前面。她們站在那裏,很好看,但他總覺得缺了什麽。他說不上來缺什麽。
她們可以演一個漁村的女孩,但她們不是。她們的臉上沒有海風吹過的痕跡,眼睛裏沒有那種被生活打過、但沒有被打碎的東西。她們的美是柔的,是收着的,是那種“你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好看”的好看,而不是他要的那種。
現在他知道了。他站在那裏,看着照片裏這個少女,突然明白了那些女孩身上缺少的是什麽——是海。是那片灰藍色的、永遠在動的、能把一切卷走又還給你的海。她不是站在那裏讓人拍的。她是海的一部分。海風吹她,她閉着眼;浪打她,她不動。她的美不是長出來的,是海澆出來的,是礁石磨出來的,是那些被打過的日子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他看着照片裏那道細細的傷疤,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臉,看着她閉着眼睛仰起頭的樣子。他想起小說裏的初江——那個在暴風雨裏跑過山路的少女,那個不怕海浪、不怕礁石、不怕任何東西的少女。他找了那麽久,原來她在這裏。
山田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森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都看着那張照片。
過了一會兒,山田開口了。
“她是哪裏人?”
“靜岡。海邊的一個小漁村。”
“多大了?”
“十五。”
“她叫什麽?”
“浜田潮子。”
山田點了點頭,眼睛沒有離開照片。“海邊的孩子。”
“嗯。”
“她身上有海風的味道。”
森本看了山田一眼。他沒說話,他知道山田不需要他說話。
“你從哪裏找到她的?”山田問。
“她媽媽在一家小酒肆帶着她長大。我去采風的時候,路過那裏。”
“她媽媽……”
“陪酒的。”森本的聲音很平,“她從小在酒肆裏長大,沒有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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