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桐生航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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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桐生航一
潮子用了三天時間讀完了《潮騷》。
書是森本先生送來的,舊版的文庫本,書頁已經泛黃,邊角卷起來,封面上印着一片灰藍色的大海。她坐在榻榻米上,從第一頁開始讀,讀到天黑,開了燈繼續讀。高橋女士在外面敲了兩次門,問她吃不吃晚飯,她說等一會兒。第二次敲門的時候,她把書放下,去廚房吃了一碗茶泡飯,又回到房間,繼續讀。
小說不長,她讀到半夜就讀完了。合上書的時候,她坐在那裏,看着窗臺上那枚貝殼,很久沒有動。
她終于明白了山田導演說的那句話——“你站在那裏,就是初江。”
初江是在海邊長大的,她的父親是海女,她從小學潛水,被海浪打着,被海風吹着。她不是那種養在深閨的嬌弱女孩,她的美是從風浪裏長出來的。她喜歡新治,就大大方方地喜歡,不扭捏,不躲閃。暴風雨那天,她跑去燈塔看新治,被雨淋得透濕,躲進山間的小屋。
她主動說“咱倆都脫光吧”,不是輕浮,是覺得坦誠相見就沒有不好意思了。但當新治想要更進一步的時候,她攔住他,說“在嫁人之前不能做這種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她不是被命運推着走的人,她是自己走到浪裏去的人。
潮子想起自己。想起那天在廢棄的小屋裏,她捧着健一郎的臉,瘋狂地吻他。他把她按在乾草上,她以為會發生什麽,但他停下來,說“不可以”。他撐起手臂看着她,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但他沒有碰她。她那時候不明白,以為他是不想要她。現在她明白了。他是太珍視她了,珍視到不願意在她離開之前留下任何會讓她後悔的東西。
她把書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貝殼放在一起。她閉上眼睛,想起健一郎的臉。他站在鐵軌邊上看着她走,雖然沒有說“我永遠在這裏等着你”,但那眼神告訴她,他會的。她沒有哭。她只是把那枚貝殼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試鏡那天,她提前到了。
走廊裏很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照得牆上白花花的。她在長椅上坐下來,把劇本翻開。劇本只有一頁紙,是初江和新治在小屋裏的那場戲。她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紙上的字在她眼前晃着,她看不進去。不是緊張,是別的什麽。這些臺詞,這個場景,她太熟悉了。她不是在看劇本,是在看自己。那天在小屋裏,乾草的味道,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健一郎把她按在乾草上,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他說“不可以”。
她的手指攥着劇本,指節發白。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可以演。不是演,是把自己拿出來。
走廊另一頭的門開了,出來一個人。她沒擡頭,只聽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的,從裏面走出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看他,把劇本翻了一頁,假裝在讀。但她讀不進去。她能感覺到旁邊有人坐着,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也不看她。只是坐在那裏。
她穿着那雙從漁村帶來的木屐,帶子換過好幾次了,木底磨得光滑。木屐夾在腳趾間,時間長了有點疼。她彎下腰,把木屐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頭的,涼涼的,貼着腳心,反而踏實了。她把木屐整齊地擺在椅子旁邊,重新坐好。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瞥了一眼旁邊。是個年輕人,比她高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側臉很乾淨,不是那種白淨的乾淨,是看起來讓人覺得舒服的那種。他的手裏拿着一本劇本,翻到某一頁,低着頭在看。頭發垂在額前,被穿堂風輕輕撩起又落回去。整個人是靜的,但不是寡淡的靜,是那種收着勁的靜,
潮子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自己的劇本。她不知道為什麽要注意他。也許是因為走廊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也許是因為他坐在那裏的樣子不像其他人那樣讓人緊張。他只是坐着,不做什麽,但你知道他在。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裏面出來,喊她的名字。“浜田潮子。”
她站起來。旁邊那個年輕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落在她光着的腳上,停了一秒。她沒有穿鞋,光腳站在地板上,腳趾上有小時候被礁石割破留下的淺淺印子。他沒有露出那種“這人好奇怪”的表情,也沒有問“你怎麽不穿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潮子把腳伸進木屐,站起來,跟着工作人員走進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噠噠地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房間很大,燈全開着,亮得刺眼。桌子後面坐着三個人,中間是山田導演,旁邊兩個她不認識。桌子旁邊還站着一個人,手裏拿着劇本,是來搭戲的。
山田擡起頭,看見她,點了點頭。“來了。”
“是。”
“劇本看了?”
“看了。”
“書呢?”
“也看了。”
山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旁邊的人走過來,把一張新的紙遞給她。“今天的試鏡就用這段。你看一下,準備好了就說。”
潮子接過紙,低頭看。是小屋那場戲。初江的臺詞她已經背下來了,但她還是看了一遍。紙上的字很整齊,印在白色的紙上,黑白的,冷的。她想起那個下午,那間廢棄的小屋,那些乾草,那些雨聲。她把紙放在桌上,低下頭,把木屐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涼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
“可以開始了。”
山田點點頭。旁邊那個搭戲的演員走過來,站在她面前。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着眼鏡,手裏拿着劇本,臉上帶着職業性的微笑。他看了她一眼,開始念新治的臺詞。聲音平平的,像在念課文,沒有起伏,沒有溫度。
潮子看着他。不是健一郎。不是那個站在鐵軌邊上看着她走的人,不是那個在廢棄的小屋裏說“不可以”的人。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腳踩在地板上,涼涼的。
“不行不行……”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說話。“姑娘在嫁人之前不能做這種事。”
對面的人繼續念臺詞。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沒有感情。潮子聽着那個聲音,突然覺得煩躁。她不是在對這個人說話。這個人不是新治,不是健一郎,不是任何一個值得她說這些話的人。她停了下來。
“導演。”她擡起頭,看着山田。“我可以換個人嗎?”
房間裏安靜了一下。旁邊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山田沒有動。他看着潮子,看了幾秒鐘。
“換誰?”
潮子張了張嘴,說不出名字。她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麽。她只知道他坐在走廊裏的時候,眼神很安靜,不刺眼。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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