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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桐生航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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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

潮子轉過頭。是那個年輕人。他站在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的,可能是她念臺詞的時候,可能是之前。他穿着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那裏,安安靜靜的。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靜,沒有多餘的東西。他看了山田一眼,山田看着他,點了點頭。

年輕人走進來,站在她面前。比剛才那個人近一些。她看得清他的臉——他的眼睛是典型的鳳眼,細長,眼尾微微上挑,不是淩厲的上揚,是那種帶着弧度的、像毛筆輕輕勾了一筆的優雅。眼皮薄,眼窩不深,瞳仁是淺褐色的,清澈見底。

那雙眼尾微揚的眼,本該帶幾分風流與傲氣,但他偏生把它們活成了一種世間最乾淨、最溫和的模樣。那雙眼睛底下還有一種很厚的包容——不管你做什麽,他好像都覺得沒關系。不是縱容,是理解。他沒有拿劇本,只是看着她,等着。

潮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靜,不着急,不催促,像在說“你慢慢來”。她想起健一郎。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感覺——站在那裏,不說什麽,但你知道他在。她深吸了一口氣。

“開始。”山田說。

潮子沒有馬上說話。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沒有表演,沒有技巧,只是看着她。她突然覺得不緊張了。她不是在演戲,她是在跟一個人說話。

“不行不行……”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姑娘在嫁人之前不能做這種事。”

年輕人沒有說話。劇本裏新治是有臺詞的,但他沒有念。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繼續說。潮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讓她想起那間小屋,想起乾草的味道,想起健一郎撐在她上方、胸口起伏的樣子。她知道他在等她。不是等她說臺詞,是等她把自己拿出來。

“現在不行。”她的聲音不抖了。“我,已經決定嫁給你了嘛。”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別的什麽。像什麽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看見了。她知道他在聽,不是在聽臺詞,是在聽她。

“到過門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行。”

她說完了。他沒有接臺詞。他只是看着她。她看着他。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嗡嗡的聲音。

潮子站在那裏,看着他。她沒有在演初江,她是在說自己的話。那間小屋,那些乾草,那場雨,健一郎撐在她上方說“不可以”。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有東西在燒。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

桐生站在那裏,看着面前的這個少女。

他剛才坐在走廊裏等的時候,她就坐在他旁邊。他注意到了她——很難不注意。她穿着一件太大的深藍色連衣裙,袖子挽了兩道,腳邊擺着一雙木屐,帶子換過好幾次,木底磨得光滑。她低着頭看劇本,頭發有一點亂,大概是路上被風吹的。她的側臉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不想讓她覺得被盯着看。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攥着劇本,指節發白。她在緊張。他看得出來,因為她的手在抖,紙在手裏簌簌地響。但她沒有站起來走來走去,也沒有深呼吸,只是坐在那裏,攥着劇本,像一棵被風吹着的小樹,晃,但不倒。後來她彎下腰,把木屐脫了,光腳踩在地板上。他看見她的腳趾上有淺淺的印子,大概是小時候留下的。她脫了鞋之後,肩膀好像松了一點,沒有那麽繃着了。

他想着,這個人是誰。年紀很小,看起來比他小好幾歲。一個人來試鏡,沒有經紀人,沒有助理,穿着木屐,光着腳。她坐在那裏,和這個走廊裏的一切都不搭,她只是坐着,等。

後來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站起來,把腳伸進木屐,從他面前走過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噠噠地響。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沉穩。她沒有看他,但他看了她一眼。她比他矮很多,瘦瘦的,裙擺拖在地上,她也不管。她走到門口,推門進去。門關上了。

他坐在走廊裏,等着自己的試鏡。但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她。想她光着的腳,想她攥着劇本的指節,想她低下頭的時候睫毛投在臉上的影子。他說不清楚為什麽。他見過很多漂亮的人,演員、模特、試鏡的女孩。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站在那裏,就是讓人忘不掉。

現在她站在他面前。燈光從上面照下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顴骨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出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他的時候,不躲不閃。她的鼻子上有一顆痣,不大不小,長在左邊,離鼻孔很近。他那天在走廊裏沒有注意到這顆痣。現在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說臺詞的時候,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裏面有東西。不是那種演員訓練出來的“情緒”,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從什麽地方長出來的東西。她在看着他的時候,看的不是他。是另一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因為她說“在嫁人之前不能做這種事”的時候,聲音裏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很深的、很認真的東西。那是被人珍視過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他想起劇本裏的初江。那個在海邊長大的少女,那個主動說“咱倆都脫光吧”的少女,那個在關鍵時刻攔住新治說“不行”的少女。她是純真的,但不是無知的;她是主動的,但不是輕浮的。她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什麽不能要。他面前的這個少女,就是初江。

不是像,不是演,是就是。她站在那裏,光着腳,穿着不合身的裙子,頭發亂着,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表演的痕跡。她說“我已經決定嫁給你了”的時候,他相信了。不是因為他信了臺詞,是因為她信了那個人。那個她心裏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裏看了她多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很長。他只記得她說完最後一句臺詞的時候,房間裏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山田導演坐在桌子後面,看着她,沒有說話。旁邊兩個人也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手裏攥着那張劇本,指節發白。她不知道結果怎麽樣。她只是站在那裏,等着。

“夠了。”山田說。

潮子擡起頭,看着他。

山田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旁邊的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潮子點點頭。她彎腰穿上木屐,轉過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她回過頭,看着桐生。他還站在那裏,看着她。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像光,像火,像那天在海邊,森本先生按下快門的時候,她閉着眼睛感覺到的那片暖意。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桐生看着她。她只是說了“謝謝”。好像他在剛才那幾分鐘裏,給了她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給了什麽。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

“不客氣。”他說。

潮子點點頭,轉身走了。木屐踩在地板上,噠噠地響,越來越遠。門在她身後關上。

桐生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他想,他剛才看見的不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試鏡。他看見的是初江。那個從海裏走出來的少女,站在他面前,跟他說“我已經決定嫁給你了”。他相信了。不是因為他是個演員,是因為她讓他相信了。

他的手心裏有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緊張。他只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做。但他覺得,他剛才經歷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他會記住這一天。記住這個光着腳、穿着深藍色連衣裙、鼻尖上有一顆痣的少女。記住她看着他的時候,眼睛裏那片很深很亮的東西。那是初江的眼睛。也是她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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