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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桐生航一入戲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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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桐生航一入戲了

化妝間是臨時搭的,在一間漁民的倉庫裏。牆上是舊的漁網和浮漂,空氣裏有鹹魚的味道,混着海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涼涼的,腥腥的。化妝師是個年輕的女人,姓松本,圓臉,話很多。她一邊給潮子上妝一邊說:“你的皮膚真好,曬得剛剛好,不用打太多粉底。”潮子閉着眼睛,讓她在臉上塗塗抹抹。她不太習慣這些——粉、口紅。她覺得自己像另一個人。

鏡子裏的那個人,嘴唇上塗了薄薄一層口紅,粉色的,不濃,但她覺得別扭。她抿了抿嘴,想把那層東西抿掉。

“別動。”松本按住她的下巴,“馬上就好了。”

最後一道是畫眉。松本拿着眉筆,在她眉尾添了一筆,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好了。”潮子睜開眼睛,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還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張臉乾淨了很多,眉毛黑了一點,嘴唇粉了一點,鼻尖那顆痣還在,被粉蓋住了一點,但沒有完全遮掉。她看着那顆痣,突然覺得那是她身上唯一還屬于自己的東西。

“走吧。”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拍第一場。”

山田導演照顧到兩位演員的情緒,決定按照故事發展的順序來拍。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對大家說:“我們從第一場開始。”

後面的戲有吻戲,兩個年輕人還不熟悉,一個是從漁村來的十五歲少女,一個是比她大五歲的東京男孩。讓他們慢慢來,像新治和初江那樣,從第一次相見到慢慢靠近。

潮子不知道導演的安排。她只知道第一場戲要拍了。

她站在海灘上,穿着初江的衣服——棉坎肩,紮腿勞動褲,粗白線手套。海風吹過來,帶着鹹味,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光着腳踩在沙子裏,濕的,涼的,沙子從腳趾縫裏擠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想起小時候在漁村,也是這樣光着腳在海邊跑。那時候健一郎跟在後面,喊她慢一點。

“各就各位——”副導演喊了一聲。

潮子擡起頭,看見桐生站在遠處。他穿着新治的衣服——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襯衫,草帽挂在背後。他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目光。他在等,等導演喊開始。

“開始!”

劇本上寫着:新治故意走到初江面前,與她對面相望。初江皺起眉頭,沒有看他,只是望向海面。

那是漁船系纜用的木樁,被海水泡得發黑,表面粗糙,縫隙裏嵌着細沙。她靠在上面,身子微微後仰,一只手搭在木樁頂端,另一只手垂在身側。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因為剛乾完活。面頰在海風裏透出天然的緋色。海風吹起她的頭發。

她望着西邊的海面。夕陽正從雲層後面沉下去,橘紅色的光鋪滿海面,碎成無數細小的光斑。她的眼睛看着那片光,瞳孔裏映着碎碎的金色。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夕光裏顯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雲。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是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凝望。她在看那片海。

她就是站在那裏,看着海。海是灰藍色的,和家鄉的海一樣。她想起了小時候在海邊撿貝殼,健一郎跟在後面喊她慢一點。但那是潮子的記憶,不是初江的。她把它壓下去了。她只是站着,讓海風吹着她的頭發。

桐生穿着新治的衣服從不遠處走過來——褪色的工作服,卷起袖口的襯衫,草帽挂在背後。他看見了那個少女。那個從沒在島上見過的新面孔。他故意從她面前走過,像個小孩子看稀罕景。走到她面前,停下來,面對面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額前的碎發滑到她的眉梢,從眉梢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看得很認真,不是打量,是看。像一個沒見過海的人第一次看見海,移不開眼睛。

潮子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是那種“你擋到我看夕陽了”的輕微不耐。她的眼睛沒有看他,依然望着海面。夕照的紅光落在她的瞳孔裏,碎成細小的金色。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是一種“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打算理你”的篤定。初江是海邊長大的女孩,她不怕被看。她只是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

桐生站在那裏,看着她的側臉。海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有發絲蹭過他的手,他垂下眼睛,從她身邊走過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但不算匆忙。走了幾步,停下來,想回頭——沒有回頭。他繼續走,走遠了,才敢把嘴角翹起來。那一刻他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那個在海面上捕魚的少年,第一次看見初江的時候,心裏有東西在拱。不是愛情,是好奇。是那種“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的幸福。

山田導演喊了“卡”。潮子轉過頭,看着桐生。他站在遠處,背對着她。他轉過身,看見她在看他,笑了一下。她點了點頭,也笑了。

第二場戲在山頂的哨所廢墟。

新治幫母親送柴火,在這裏遇見迷路哭泣的初江。潮子站在廢墟前面,看着那些石頭牆。牆上長了青苔,黑綠的,濕漉漉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天空,藍的,很高。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嗚嗚地響。她走進廢墟,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

“開始!”

她哭了。不是大聲的哭,是無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把臉埋在膝蓋裏,不讓別人看見。她想起小時候,媽媽打了她,她也是這樣蹲在閣樓裏,把臉埋在膝蓋裏,不出聲。她想起健一郎提着燈籠等在草窩裏,她推開窗戶,看見他的燈籠在黑暗裏晃了一下。她想起他們在鐵軌旁的告別。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演出來的,是真的。

桐生站在廢墟門口,看着蹲在地上的她。她的肩膀在抖,很輕的抖,像小時候那艘小木船在海浪裏晃。他的心裏突然有什麽東西被揪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在演戲。

“新治。”導演在遠處喊了一聲。他回過神,走進廢墟。

劇本上寫着:新治看見了因迷路而哭泣的少女。

他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她擡起頭,看着他。她的眼睛紅了,臉上有淚痕,鼻尖那顆痣沾了淚,亮晶晶的。她的眼睛很亮,裏面有東西——不是無助,是倔。被生活按在地上磨過,但沒有碎的人才會有的東西。他看見那雙眼睛,突然忘了自己是誰。不是桐生航一,是新治。新治看見了一個迷路的少女,她哭了,但她不認輸。他的心口疼了一下。

她看到一個陌生人,身體僵了一下,眼睛睜大了。那種從悲傷裏突然被人拽出來的表情,是慌張。她想站起來,膝蓋蹲久了發麻,撐了一下沒撐住,又蹲了回去。她沒有再試,就那樣蹲在那裏,仰着臉,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貓。她認出了他。那雙烏黑深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那張青春面龐——是前兩天在海灘上,故意從她面前走過、像看稀罕景一樣看她的那個年輕人。

新治垂下了眼睛,先移開了目光。不自然。

“是初江姑娘吧?”他問。聲音不大,帶着一種刻意的生硬,像在用敬語把自己隔開。

她對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感到驚訝,又覺得合理——這個島不大,誰家來了客人,第二天全村都會知道。

“是你在哭嗎?”

她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臉。“是我。”

“為什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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