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桐生君,謝謝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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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遠處的海。海是灰藍色的,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說得很認真,像在對自己發誓。
初江沒有說話。她看着他,一個勁兒地點頭。
潮子她看着桐生說那些關于海、關于孤帆、關于要當一個表裏如一的好男兒的話,腦子裏浮現的不是新治,是健一郎。他也是這樣,在海邊捕魚,在碼頭上補網,想去船廠的鐵皮棚子裏學電焊。他說過,他要造一艘自己的船,能開到東京去的船。不是為了去東京,是為了開得遠一點,遠到能看見她站的地方。他沒有新治這麽會說話。他不會說“大海只給這個島送來有益的東西”。但她知道,他心裏也有那樣的願望。想保護一個人,想讓她過得好。
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她是初江,初江不會想起健一郎。初江只會看着新治,聽他說話,然後在心裏說:這個人,值得托付。她讓自己成為初江。她的手上還有小時候在漁村留下的繭子,她的腳上還有被礁石割破的印子。她是潮子,她從海邊來。所以初江的感動是真的,是她的。她分不清了。她也不想分清了。
潮子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不是眼淚,是風吹的。她這樣告訴自己。桐生轉過頭,看着她。
“你剛才眼眶紅了。”他說。
“風太大了。”她說。
下一場戲在泉邊。這是小說裏安夫企圖侵犯初江的場景。
劇本上寫着:安夫趁初江一個人在泉邊打水的時候靠近她,想要侵犯她。初江反抗,抓起地上的沙子扔向他。一群黃蜂從旁邊的蜂窩裏飛出來,蜇了安夫,初江趁機逃走。
拍攝這天,天氣很好。泉在島的另一邊,從劇組駐地走過去要二十分鐘。泉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上面長着綠色的青苔。潮子蹲在泉邊,手裏拿着水桶。扮演安夫的演員比桐生大兩歲,個子不高,臉圓圓的,笑起來有點壞。
“開始!”
潮子蹲在泉邊,把水桶放進水裏。水桶沉下去,咕咚咕咚地響。她把它提上來,水從桶邊溢出來,打濕了她的裙擺。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初江。”安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黏黏的。她的後背一下子僵了。那個聲音讓她想起酒肆裏的那些男人——喝醉了酒,歪歪倒倒地走過來,眼睛粘在她身上。她想起他們看她的樣子,像看一件東西。不是人,是東西。
安夫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她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水桶翻了,水潑了一地。她的腳踩在濕滑的石頭上,踉跄了一下,一只鞋滑脫了,歪在旁邊。她顧不上撿,看着安夫。
“你別過來。”她說。聲音很冷,很硬。
安夫愣了一下。劇本上寫的不是這樣,但導演沒有喊停。他朝她走了一步。
“你別過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大,更硬。她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他扔過去。沙子打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她又抓了一把,又扔。沙子混着水,糊了他一臉。然後她轉身跑了。另一只鞋也跑掉了,光腳踩在地上,跑得很快。裙擺被風吹起來,頭發散在身後。她跑進樹林裏,看不見了。
扮演安夫的演員走過來,拍掉臉上的沙子。“她力氣真大。”他說,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山田導演看着監視器裏的回放,看了很久。
監視器裏的畫面已經停了。副導演湊過來,壓低聲音:“山田導演,要重拍嗎?她剛才的反應好幾處都不在劇本上。”
“不用。她剛才跑進樹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對的。恐懼是真的,後面的憤怒也是真的。不是演出來的。這種東西補不出來。”他翻了翻前面的素材,“補幾個近景。”
潮子蹲在泉邊的時候,肩膀在抖。她不是在演初江反抗安夫,她是在反抗所有那些酒肆裏的男人。她把那些東西都扔出去了。
潮子站在樹林邊上,彎着腰喘氣。她的腳上沾了泥,腳趾被石頭硌紅了。手還在抖,掌心裏還有沙子的印子。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把沙子拍掉。心跳得太快了,她深呼吸,一下,一下,讓它慢下來。
桐生彎下腰,把那只歪在泉邊的鞋撿起來,又走進樹林邊上,把另一只也撿起來。他走到她身邊,把鞋子放在她腳邊,輕輕地說:“穿上吧。”
潮子低頭看着那兩雙鞋,布面上沾了泥和水。她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安靜,站在那裏,把鞋子幫她撿回來了。她彎下腰,把腳伸進鞋裏。鞋濕了,涼涼的,但穿進去的那一刻,她覺得踏實了。
她站起來,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離得很近。她突然想說點什麽。不是解釋,是說出來。
“以前在酒肆,”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有一次我從前面走過去,一個客人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桐生沒有說話,等着她繼續說。
“那個人喝醉了,手很重,捏得我肩膀疼。我推開他,跑上樓。”她停了一下,“後來我媽不讓我再去前面幫忙了。她說,她吃過的苦,不想讓我再吃。”
她說完,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泥,還有水漬。她想起媽媽。想起她站在酒肆櫃臺後面,臉上挂着那種笑,對着那些男人笑。想起她把潮子推進閣樓,說“上去,別下來”。想起她攥着那張名片,手在抖。她從來沒有說過媽媽好。媽媽打她,罵她,揪着她的耳朵說“曬得像黑鬼一樣将來誰要你”。
但也是媽媽,不讓她再去前面幫忙了。也是媽媽,把學費塞進她手裏,說“去讀書”。也是媽媽,打電話給森本先生,說“求求你幫幫她”。
她的眼眶突然熱了。她站在那裏,攥着自己的衣擺。
桐生站在旁邊,聽着,他的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他想說點什麽,但現在不是時候。
“今天,”她說,“我忘了是在演戲。那個人把手搭上來的時候,我看見的是他們。”
她擡起頭,看着他。陽光從樹葉縫裏漏下來,碎碎的,落在他俊逸而略帶嚴肅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他說:“以後演戲的時候,如果有這種戲,你跟導演說。可以改。”
潮子看着他。“導演會改嗎?”
“會。”他說,“山田導演會尊重演員的意願。”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那裏,聽着樹林裏的鳥叫。遠處有人在喊“補景了”,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走吧。”他說。
她點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片場。她穿着那雙濕了的布鞋,鞋裏涼涼的,但走起來比光腳穩。他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她低頭看着兩個人的影子——他的,長長的,她的,短短的,挨在一起。
那天晚上,潮子坐在碼頭上,把那枚貝殼從口袋裏掏出來。月光照在貝殼上,白白的,有粉色的紋路。她把它放在手心裏,涼涼的,硬硬的。她想起媽媽。想起她站在酒肆櫃臺後面,對着那些男人笑。想起她說“上去,別下來”。
桐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有坐下。兩個人都不說話,聽着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像什麽東西在呼吸。
“你說那些事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我在想,你媽媽一定很不容易。”
“嗯。”她說。只有一個字,但聲音很輕,很軟。
桐生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坐在碼頭上,看着海。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光。她知道,島的那邊,是她的家鄉。家鄉的那邊,是媽媽。她也許正站在酒肆門口,看着同一片月亮。
“桐生君。”
“嗯。”
“謝謝你。”
他轉過頭,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鼻尖那顆可愛的痣上,她妩媚的眼眸中透着少女的柔光。
“謝什麽?”他輕聲問,乾淨的鳳眼中裹挾着未曾察覺的小心。
“今天。”她說,“你幫我把鞋子撿回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才轉過頭,平複一絲悸動,繼續看着海。
“不客氣。”他說。聲音很輕,像海浪舔上沙灘。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