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石川凜:你是一個有欲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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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石川凜:你是一個有欲望……
一個月過去了。潮子漸漸習慣了學校的節奏。每天早上九點上課,下午是排練或放映。她認識了更多的人。石川凜是她在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但不是唯一的一個。班上有二十幾個人,每個人都不一樣。
有一個叫橘杏的女生,個子很高,短發,走路很快,說話也很快。她從來不笑,看人的時候眼睛直直的,像在審視什麽。有一次排練,她演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無聲地哭。她沒有哭出聲,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她的表情和動作裏沒有一絲誇張,所有的痛苦都收斂在顫抖的肩胛骨和微微蜷起的手指裏。潮子坐在旁邊,看着她的背影,心裏突然有什麽東西被揪了一下。她把她的心拿出來,放在地上,讓所有人看。
還有一個叫渡邊徹的男生,戴眼鏡,說話慢吞吞的,像永遠在思考什麽。他從來不舉手,從來不主動說話,但每次今村提問,他都能說出別人說不出的東西。有一次今村放了一部片子,問“你們看到了什麽”,所有人都說“戰争”“死亡”“絕望”。
渡邊站起來,說:“我看到了一個人。”他頓了頓,“他不想死,但他不得不死。他怕,但他沒有跑。他不是英雄,他是人。一個有恐懼、有欲望、不想死、在活着的夾縫裏掙紮但還是去死了的人。”今村沒有說對或不對,只是點了點頭。除了表演,渡邊還擅長剪輯。他能在剪輯臺前坐一整天,把幾十個小時的素材剪成十幾分鐘,每一刀的落點都精準得像外科醫生。
橘杏則癡迷于錄音,她能從一堆雜音裏聽出別人聽不到的東西——一根針落地的位置,窗玻璃的震動頻率,演員呼吸裏最細微的猶豫。
潮子坐在這些人中間,覺得自己像一顆掉進海裏的石子,小得看不見。她演過初江,所有人都說“你就是初江”。但在這裏,她什麽都不是。
她不會像橘杏那樣把自己掏空,不會像渡邊那樣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更不懂什麽剪輯、錄音。她只會坐着,看着,把筆記本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她開始懷疑自己。也許她不該來這裏。也許她只會演自己。
今村給他們布置了一個練習。每個人抽一個題目,演一個人物。題目寫在紙條上,放在盒子裏。潮子把手伸進去,摸了一張。打開,上面寫着:“一個偷東西的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放映室,那個偷自行車的男人。他偷車的時候,眼神裏有恐懼——怕被抓,怕坐牢,怕兒子沒有父親;有羞恥——自己成了偷車的人;有掙紮——他知道不對,但他沒有別的路。那些東西底下,還有一種更深的、不仔細看就看不見的光:那是“我必須做”的決絕。
排練的時候,她站在教室中間,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站在那輛不存在的自行車前面,伸出手,又縮回來。伸出手,又縮回來。她不是刻意的去模仿那個父親,她在想,偷東西的時候,手為什麽會伸出去?是因為某種她自己都沒想明白的沖動。
今村坐在旁邊,他讓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你在模仿。我不要模仿。我要你把你自己放進去。那個偷東西的人,不是那個父親。是你。你的色彩,你的經歷,你的恨,你的怕。你站在這裏,不是在演他,是在演你心裏的那個小偷。”
潮子低下頭。
“你小時候,有沒有拿過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今村問。
潮子沉默了很久。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她的呼吸變重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很深的地方被拖上來。
“有。”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偷過。從別人的口袋裏,拿過露出來的錢。”
她沒有說為什麽。今村沒有問。他點了點頭。“那你現在知道了。你不是在演那個父親。你是在演你伸手的那一刻。那一刻你在想什麽?”
潮子擡起頭,看着那輛不存在的自行車。她的手又伸出去了。
那一刻,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縮在酒肆後面的閣樓裏。樓下是客人的笑聲、碰杯聲,還有媽媽陪着笑的聲音。媽媽把門關緊了,但聲音還是從木板縫裏鑽進來,像蟲子爬進耳朵。
媽媽在樓下陪了三個小時,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杯酒。潮子趴在閣樓的地板上,把耳朵貼在地板上,聽着見媽媽道歉的聲音——那種聲音與她平時聽到的不同,不是酒肆裏客人鬧事時的那種,而是低下去的、像把什麽東西咽下去了的、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氣音。像有什麽東西碎了。
後來媽媽上樓的時候,嘴角破了,衣領也歪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床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然後拿起床頭那面小鏡子,對着鏡子把自己整理好。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潮子知道她不會說。她從來不說。潮子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媽媽對着鏡子裏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她想起那些錢——那些男人口袋裏的錢。他口袋裏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從口袋裏露出來。如果他們少幾張,會不會就不來了?如果他們少幾張,是不是今晚就不會有摔碎酒杯的聲音、媽媽低聲下氣道歉的聲音,以及嘴角那道裂開的口子?
她的手指捏住空氣,像捏住那些鈔票的邊緣。那一刻她想:拿走他的錢,等于拿走他的一部分力氣。他沒有力氣了,就不會來了。媽媽就不用對他笑了。媽媽就不用擦那道傷口了。她把“錢”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像是攥住了什麽可以護住媽媽的東西。那不是恨,不是餓,是一種“我也能拿掉你一點什麽”的、微小的、黑暗的快感。
她握住那些不存在的車把手轉過身,快步走開。她的眼睛裏面有什麽東西燒起來了,像是這一攥,就能把樓下那些聲音、那些碎裂、那些媽媽咽下去的聲響,都攥碎了一樣。
那種快感裏,不單有報複,還有生活的無奈——如果她手裏有錢,媽媽是不是就不用坐在那面鏡子前了?是不是就不用對着鏡子把衣領拉正、把頭發攏好、然後繼續下樓?那點火光燒得很旺,但很快又暗了。因為它改變不了什麽。媽媽還是會下樓,酒杯還是會摔碎,那些聲音還是會從木板縫裏鑽進來。但那幾秒裏,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只能躺着聽的孩子。
排練結束了。石川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像一面不會說話的鏡子,把她的樣子收進去,不評價,不反射,只是無聲的安慰。
今村給他們放的下一部片子,是他自己拍攝的黑白片《日本昆蟲記》,屏幕上有一個女人,她叫富米,從農村來到城市,在工廠做工,被男人騙,生了孩子,後來當了老鸨。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她是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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