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毛皮瑪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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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音樂的是坐在窗邊的牧野,他面前的譜架上攤着幾張手寫的樂譜,是石川指定的西洋樂曲:ZarahLeander的“LaHabanera”旋律、YvesMontand那首“LaMarie-Vison”短歌,還有巴赫D小調即興賦格曲的開篇音符。牧野推了推眼鏡,鉛筆在樂譜邊緣密密麻麻寫了一行又一行。
負責燈光的是短頭發的女生佐藤,她正在本子上畫燈位圖,每一盞側燈的角度都标了數字。
負責服裝道具的是小野寺——他既負責飾演情人,也硬着頭皮接下了給渡邊徹量三圍的任務。
每個人都拿到了一個不同尋常的角色,每個人翻劇本的表情都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但沒有人說“我不演”。
第一天排練結束之後,幾個人沒有走,坐在教室地板上對詞。渡邊徹把高跟鞋踢在一邊,赤着腳盤腿坐着,手裏舉着劇本,嘴裏嘟囔一句臺詞,又停一下,又嘟囔一句。終于他把劇本往膝蓋上一拍。
“這個石川——是個怪物吧?”他看着手裏那幾頁油印劇本,“這段自白:為什麽男人不會滿足于僅僅做一個男人?我這輩子沒說過這麽別扭的話。但背到後面——”
他把劇本翻了一頁,用拳頭捶了捶自己胸口,“一個演員的職責就是在角色中掩飾他真實的自己。這就是幽靈産生的本質。他用僞裝掩飾僞裝,直到他掩飾掉所有的僞裝。然後他在自己的墳墓裏傾聽觀衆的喝彩和鼓掌聲,一個人孤零零地。”
他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這小子還有做詩人的潛質。”
橘杏靠在牆上,把自己那頁劇本蓋在臉上。“我的獨白比你還瘋。我要模仿瑪麗,像鏡子一樣,把他的神态、動作、語氣全部複刻一遍——但又不能完全一樣。石川說‘你不是瑪麗,你在演一個想成為瑪麗的人’。太拗口了,但我就是想演好。”
她從臉上把劇本拿下來,露出一雙認真的眼睛,“他寫的每一句話都有含義。要不是反複琢磨,還真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渡邊徹整個人往後一仰,兩只手撐在地板上。“本來還想着讓我爸媽來看演出——現在決定讓他們在家呆着。怕看到自己兒子穿女裝踩着高跟鞋說些奇怪的話,回家準得挨揍。”
橘杏從臉上把劇本拿下來,笑着接了一句:“你爸可能還好——你媽大概會問高跟鞋是什麽牌子的。”
潮子坐在窗邊,腿上攤着劇本,手指在欣也的那幾段臺詞上來回劃着。她擡起頭。“放在以前我也會覺得,誰會來看一群年輕人演的荒誕劇。這劇本不打算讨好任何人——它只是把僞裝、欲望、控制全部翻出來攤在臺上。演的人豁出去了,臺下的觀衆才會跟着你豁出去。”
潮子頓了頓,“試試吧。不試永遠不會知道。”
渡邊徹看着她。晨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短發上,碎劉海在眉毛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不是在說服別人,是在說服自己——但那種亮裏有種讓人想跟着她一起往前走的東西。
他把手裏的劇本慢慢放下來。“行。就沖你這句話,明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時來踩高跟鞋。”
“你不是已經會踩了嗎。”橘杏說。
“踩是能踩,但石川說我的步子不夠‘瑪麗’。瑪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刀尖上還背得那麽起勁。”門口傳來小野寺的聲音。
他走進來盤腿坐在地板上,手裏也拿着劇本,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我人生第一部戲,演瑪麗的情人。”
他轉過來對着渡邊徹念臺詞,“告訴我,你生猛得足以證明你是個男子漢,為什麽你還要打扮成女人招搖過市?”
話音落下,時間在周身靜止了一拍。潮子和橘杏簡直要石化了。渡邊徹把劇本往旁邊一扔,朝小野寺撲了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像是在發洩排練以來所有的緊張和委屈。
渡邊掐着小野寺的肩膀來回搖晃,小野發出一種介于哀求和自我催眠之間的聲音:“還有——這場戲我要只穿一條褲衩。我還沒女朋友呢。”
橘杏說:“別讓你未來女朋友來看這部戲就行。”
小野寺徹底癱軟在地上,把劇本蓋在臉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長嘆。
但大家嘆氣歸嘆氣,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潮子推開排練室的門,渡邊徹已經在那裏了。他光着腳,手裏拎着一雙黑色高跟鞋,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看到潮子進來,他點了點頭,彎腰把高跟鞋穿上,重新站直,對着鏡子開始走一條直線。
“為什麽男人不會滿足于僅僅做一個男人?”他對着鏡子念臺詞,步子從崴腳走到穩如磐石,念到“一個演員的職責就是在角色中掩飾他真實的自己”時,他停了一下,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穿着高跟鞋,肌肉緊實的小腿從裙子把下一句念了出來。
潮子靠在門口看着他,沒有說話,輕輕走進去,開始壓腿。
橘杏來的時候帶着七個男生。那七個男生是被宮原從舞蹈課上臨時征召來的,個頭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是都被分配了“裘皮瑪麗”的角色——穿着裘皮大衣,戴着假發,在舞臺上載歌載舞,嘴裏唱着法式香頌的旋律,法語發音全靠死記硬背。潮子在旁邊看排練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橘杏戴着那頂蓬亂的假發,高高瘦瘦的,站在七個男生最前面,學着瑪麗的樣子扭着胯。
“他是怎麽把人生體會得那麽透徹的?”排練間隙橘杏忽然說。她坐在地板上,假發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額頭上全是汗,聲音沒有平時那股亢奮,倒是很安靜,“石川——他寫的仆人。一個受夠了當背景板的人,借着模仿主人的機會體驗一把‘當主角’的感覺。他以為自己是替身——其實瑪麗看他,就跟看自己年輕時的影子一樣。這種事他真的沒經歷過嗎。”
潮子沒有回答。她想起石川說過他媽媽在美軍基地洗衣房疊衣服哼歌。也許有些東西不是經歷的,是看到的。看到太多,記在心裏太久了。
又或者,她心裏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小野寺也在角落裏對詞。他背對着所有人,面對牆壁,正反複琢磨情人那場重頭戲——不是幾句質問那麽簡單,而是一層一層把瑪麗的僞裝剝開,卻在最後一刻發現真相遠比他想象的更殘酷。而他質問的全過程,都被躲在旁邊的欣也聽見了。
他轉身對潮子說:“這個情人不是揭穿瑪麗的——他是來質問的。他曾經崇拜過瑪麗,但最後他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他頓了頓,眼鏡後面的眼睛發着光,“這劇本寫得太狠了。”
宮原在給幾個“裘皮瑪麗”示範一個單腳旋轉的動作,嘴裏數着拍子,腳尖踮起又落下。
佐藤蹲在梯子上,把一盞剛剛修好的側燈往左邊的角上挪了兩寸,手裏還拿着那張畫滿數字的燈位圖。
牧野坐在角落的鋼琴凳上,對着譜架上的樂譜,手指在空氣中無聲地模拟彈奏的指法。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沒有人閑着,也沒有人抱怨。
潮子在走廊上攔住石川。他剛從外面回來,手裏還拎着那個裝道具的帆布袋。
“大家都很努力。”她說。
“知道。”石川把帆布袋換到另一只手,“排練我去看過幾次。”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短發上停了片刻,然後伸手,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她耳際的發梢。“短發很适合你。”
潮子擡手把自己的劉海往上一撩,露出整張臉,下巴微微揚起。“那是當然——在絕對美貌面前,任何發型都只能錦上添花。”
石川看着她那副理直氣壯的表情,嘴角終于沒繃住,輕輕笑了一聲。他把手放在她頭頂上,力道很輕,只是掌心貼着她的短發,停了兩秒。“嗯,”他說,“錦上添花。”
潮子讓他放了片刻,然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從自己頭上拿下來。“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你——快點來跟我試一試戲啊!咱倆有兩段對手戲,引誘戲和揭真相那段。你天天在外面準備,人影都找不到,臺詞背下來了嗎?”說着她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進了對面空蕩蕩的教室。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