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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來自“白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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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來自“白冠

“來吧,潮子。”石川把劇本擱在課桌上,退後兩步,活動了一下手腕。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變了。

眼神被什麽東西占據了。他的肩膀微微內收,下巴往裏收了一點,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站在那裏明明還是石川凜的骨架,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被重新組裝過。像一只剛從繭裏鑽出來的蛾子,翅膀還是濕的,帶着一種神經質的、随時要撲向光亮的顫抖。

“讓我來看看你的演技有沒有長進。”他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種不屬于他的輕快。

潮子往後退了半步,肩膀撞在課桌邊上。“你……你是誰?”

“誰?你問我麽?”石川跳到教室中央,雙手張開,轉了個圈。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彎曲,裙擺——想象中的裙擺——在他身邊展開又落下。他把一根手指抵在自己下巴上,歪着頭看她,眼睛在劉海後面閃閃發光,“一個從你的福爾馬林罐子裏為你而生的精靈!一個沒法成為蝴蝶的孤兒!有着蝴蝶裝飾緞帶,穿着蝴蝶裙!哦——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

潮子看着他在教室中央翹起手指、歪着腦袋、把最後一個音調拖得又高又飄,終于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彎着腰,一只手撐着課桌,一只手捂着肚子。“石川——你演女孩還挺像那麽回事的——那個尾音怎麽飄上去的——不行了,讓我笑一會兒。”

石川收了姿勢,站在原地,把手指插進口袋裏,看着她笑得前仰後合,嘴角也跟着微微彎了一下。

他別開眼,看向窗外,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現在笑沒關系。到了臺上可不許笑,認真演。”

潮子從課桌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揉了揉笑疼的肚子。“知道了,知道了。再來。”

石川重新進入白冠蝶的狀态。他在教室裏走來走去,腳步輕快,像一只在陌生房間裏好奇打量的貓。走到角落裏那個廢棄的魚缸前停住了,彎下腰,手指在玻璃缸沿上輕輕劃過。“哇!這個房間看起來真酷,不是嗎!”他往魚缸裏張望,“這個池塘是乾什麽用的?……可能他們想用來養鱷魚。”

他轉過身,歪着頭看她,臉上帶着一種天真又狡黠的笑。“那個毛皮瑪麗——是你的什麽人呢?”

潮子退到椅子後面,肩膀微微縮起來,手指抓着椅背的邊緣,聲音壓得很低,帶着緊張和一絲本能的防備。“是我的媽媽。”

石川仿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他仰起頭,雙手捂住胸口,爆發出一陣尖細的、癫狂的笑聲,笑聲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回蕩,他捶着胸口,彎下腰,又直起來,眼角擠出了淚花—是那種“太可笑了以至于身體承受不住”的生理反應。

潮子愣住了。她知道這是表演,但石川切換狀态的速度讓她後背微微一涼。從“好奇的少女”到“癫狂的嘲弄者”,中間沒有過渡——像一根琴弦被啪地擰到了另一個音高。這不是她第一次看石川演戲,但在這麽近的距離被他用這種眼神盯着,感覺完全不同。

“她是個溫柔的好媽媽。”潮子壓低了聲音,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從劉海—不是因為臺詞不熟,是因為欣也的信念正在被白冠蝶一句一句地撬開。

“可是她一直把你關在這裏啊?”石川歪着頭,語氣天真而殘忍。

“關在這裏?”潮子眨了眨眼。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眼裏,母親就是母親,房間就是房間。她握着标本冊的手指微微發白,“這是因為——”她停頓了一拍,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理由,“我不想出去而已。”

“是嗎?你在這裏哪裏都去不了了吧?”

“我還有事情要做。”潮子站直了身子,攥緊拳頭,聲音裏的天真回來了——不是裝的天真,是欣也真的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個字。她看着空氣中一只并不存在的蝴蝶,眼睛裏忽然有了光,“我要負責看好蝴蝶——要做七百多種蝴蝶标本。我還要在這間屋子裏采集昆蟲。”

她開始跑動起來,步子輕快,像在追逐什麽,“媽媽會在房間裏放出蝴蝶,然後我就拿着紗網去追。然後這間屋子就變成了南美的亞馬遜。”她指着角落裏那個廢棄的魚缸,“那個浴缸就能變成查德湖——我會沉迷其中,去追蜘蛛虎紋蝴蝶。在這小小的三平方米的客廳裏,我能到達馬達加斯加的島嶼,能去印度、埃及和印尼。”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發着光。那是欣也的整個世界——被壓縮在三平方米裏的無限。

但潮子知道,這個少年越是興高采烈地描述他的冒險,就越讓人心酸。他用母親的謊言給自己造了一片不會受傷的天空,而這片天空的每一寸都是用蝴蝶屍體鋪成的。

“你真是去了很遠的地方,”石川假裝走近課桌,拿起一本不存在的書在手裏掂了掂,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花了不少錢吧?”

“這都是媽媽幫我準備的,所以我在這裏很放松。”潮子來到課桌邊,雙手托着腮,大眼睛眨呀眨地看着石川。她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出來一樣理所當然,“因為我身體虛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忽然站起來,從課桌上拿起那本不存在的标本冊。“我給你看些有趣的東西!”她在石川旁邊坐下,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猶豫了一下,“說真的,瑪麗小姐會很生氣我拿這些東西給別人看,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你絕對不能摸它們!”

石川湊過去看了一眼,驚呼出聲:“噢——它們全都是死的!”

潮子尴尬地笑了,笑容裏帶着一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驕傲。“沒錯。我把它們全給弄死了。”

“它們還全都被釘在十字架上。”

“我親手培育了這只烏鴉燕尾蝶。”潮子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低着頭看着那頁并不存在的标本頁,嘴角帶着一絲近乎虔誠的微笑。

她平靜地說出那段長長的獨白,“我先将一只懷孕的雌蝶摘去翅膀,将它的軀乾放到罐子裏,置于人工光源下。然後,每個月我都喂它一點點蜂蜜水。最後,在罐子底部潮濕的棉花上,它終于産下我夢寐以求的卵……它越變越大,最後終于變成這只炭黑烏鴉燕尾蝶。然後,等它長到足夠大可以飛的時候——我就把它關到福爾馬林罐子裏,把它殺死。”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殘忍的自覺。

那是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裏的天真的殘忍。潮子在心裏過了一遍這段臺詞的含義——欣也親手培育了蝴蝶,又親手殺死它,只因為害怕它翅膀變皺破損。他寧願占有死亡,也不願意面對不完美。

而他自己就是被瑪麗用同樣的方式養大的:摘去翅膀,置于人工光源下,用蜂蜜水喂養——然後在他長到足夠大、可以“飛”的時候,殺了他。不是用福爾馬林,是用謊言。

“你為什麽要殺死它?”石川問。

“如果它再多活一段時間,它的翅膀就會變皺破損。”潮子理所當然地說。欣也不會覺得自己殘忍——他只會覺得這是一種保護。和瑪麗對他的“保護”一模一樣。

“你真可怕,不是嗎?”石川看着她,那雙屬于白冠蝶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閃爍。

“你喜歡蝴蝶嗎?”潮子擡起頭問他。

“我更喜歡蜘蛛。”

“蜘蛛?”

石川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朝她靠近。他的步伐變慢了,不再是剛才那個跳脫的少女,而是帶着某種黏着的、纏繞的質感,像一只正在接近網中央獵物的蜘蛛。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尾音收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我更喜歡男人。”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頭看着她,睫毛微微顫動,聲音變得慵懶而沙啞。“我的睫毛上有東西嗎?”

潮子踮起腳,湊近他的臉,假裝去檢查他化妝後的長睫毛。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石川垂下眼睑,睫毛在她鼻尖上方微微顫動。潮子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額頭。然後他伸手抱住了她——不是劇本裏寫的輕輕一攬,是抱得很緊,她的肩膀被他箍在懷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頭頂,她能感覺到他胸腔微微起伏,鎖骨透過薄薄的襯衫貼着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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