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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來自“白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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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子掙了兩下,沒掙開。她深吸一口氣,手掌撐在他胸口使勁一推,從他懷裏彈出來,頭發都亂了。“你抱得太緊啦!劇本上明明是輕輕一下就可以推開——你是故意的吧,石川凜。”

石川被她推開,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微微喘着,那雙屬于白冠蝶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退去。他用手指輕輕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然後把手插進褲子口袋——那動作又變成了石川凜。

“好吧。那我們再來一次。”他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淡,但嘴角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不要,就從這之後開始。”潮子用手指把頭發攏到耳後,指着教室角落那個廢棄魚缸,“繞着浴缸跑——你追我。”

她跑起來。繞着課桌跑了兩圈,石川在她身後追,是那種懶洋洋的、帶着挑逗意味的追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經過窗邊時他順手拉了一下窗簾,發出一聲沉悶的沙響。他的腳步很輕,像貓。

“喂,你知道寂寞是什麽滋味嗎?”石川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拉了一下自己黑色毛衣的領口,歪着頭,眼神隔着散亂的劉海落在她身上,聲音變得低沉而潮濕,“在這麽寂寞的夜晚,瑪麗也不會回來,你獨自一個人——再加上,我也很寂寞。”

潮子抓着椅背,從椅子後面探出頭,眉頭皺成一團,語氣裏帶着真誠的困惑和一絲壓不住的惱火。“你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

其實她知道這句話說中了什麽。不是因為臺詞寫了要這樣說——是因為欣也一輩子都沒有被問過這個問題。

他在标本冊和亞馬遜的幻想裏建了一個城堡,白冠蝶是第一個敲門的人。而這個敲門的人用的不是手,是寂寞。欣也聽到了,但他只能用“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來回應——因為如果他承認聽懂了,那些關于媽媽的謊話就全白費了。

“是啊。”石川彎起眼睛,伸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語氣輕快得像在講一個童話,“我十三歲那年,月亮掉下來,很不幸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就是這兒——”

他的手指在太陽xue上輕輕畫了個圈,“從那以後,我就得了這個怪病。它讓我覺得自己多麽地孤單,以至于無法獨自入睡。”

他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歪着頭看着她,語氣忽然變得安靜而認真——不再是白冠蝶那種神經質的、浮在表面的安靜,是沉下去的,像石頭沉進水裏。“十三歲的時候,我在美術課上畫了一條地平線。老師嫌太短。我就拼命把線畫長——畫出畫紙,畫過課桌,畫過走廊,畫過操場,一直畫到被一棵榆樹擋住。之後地平線只能繞着樹乾一圈一圈打轉,永遠走不出去。最後我放棄了美術作業,也不再上學了。”

他走到她身後,從她身後伸出手,雙手交叉摟住她的肩膀。他的身體沒有貼上來,但手臂收得很緊,嘴唇貼在她的耳廓上方,聲音低沉而潮濕,從耳垂滑到她的脖頸,說話時嘴裏像含着什麽東西:“你聽得懂嗎,潮子?這個故事。告訴我。”

潮子感覺到他的氣息落在她的脖頸上。她的後背貼着他的胸口,是白冠蝶對欣也的。

潮濕的,粘稠的,像一張剛剛織好的網。

她閉上眼睛,聲音從嗓子裏慢慢浮上來。那種對無限和理想的渴望,想要越過障礙去觸碰另一個人的感覺——她有過。在靜岡的校園,被推搡在碎石地上,鼻尖貼着泥土,聽見頭頂有人說“你也配”的時候有過;在電影學校關了燈的樂器教室裏彈三味線的時候有過;在野毛町地下酒吧的聚光燈下彈《深夜の月》的時候有過,在京都片場閉着眼睛說春琴的臺詞的時候有過……有時候她能摸到,有時候被樹乾擋住,繞着它一圈一圈轉,永遠走不出去。

“她在追一種無限的、理想的東西。是愛,是被人理解,是想建立某種更深的連接。但現實中就像那棵樹一樣——總有阻礙。線也代表身體上的界限。她想通過親密接觸來抵達地平線,消除孤獨。但她永遠也無法觸碰到欣也的內心。”

石川在她身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那雙柔軟纖長的手放在她肩頭,指尖從她圓潤的肩頭開始緩緩滑下,順着她手臂的弧線一寸一寸往下去,像在描一條看不見的線。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氣息拂過她的發梢,每一下觸碰都準得像在解剖标本。

“這是肩線。”手指向下,掠過她後背微凸的肩胛骨,隔着襯衫布料都能感覺到她忽然急促的呼吸。“緊接着向下——”他的指尖沿着她脊椎的線條滑到腰窩,在最後一寸停住,“這是臀線。”

潮子閉上眼睛,輕聲喘息,肩膀在他懷中微微發抖。她仿佛已經被蠱惑,真的有半秒忘記了自己是誰。

一顆扣子從指尖滑脫,衣領松開,他帶着一絲汗意的手指貼着她的鎖骨。那觸感是溫熱的,微微有些潮。

她想繼續——不是欣也想繼續,是她想繼續。想知道這條線會畫到哪裏去,想知道這出戲的盡頭是什麽樣子。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她意識到這不是欣也的問題,是她自己的。

她不能。這是在教室,這是排練,這是石川凜,這是白冠蝶,這是戲。戲不能演到現實裏來。

“住手!”她猛然睜開眼睛,從他懷裏掙出來,退到魚缸後面蹲下來,隔着玻璃看着他,喘着氣,“你快走吧!”

“我才不走。”石川站在原地,歪着頭看她,語氣變了——不再是白冠蝶那種潮濕的、粘稠的柔軟,而是恢複了男人低沉的聲線。

他把手插進口袋,慢慢朝她走去,步伐沉穩,眼神在劉海後面發着冷光,一只腳踩他在浴缸上,“在這小小的客廳,終年不見光的監獄裏——管你夢到南非還是亞馬遜。讓我來教教你,人生到底是什麽樣的。”

他開始追她。兩個人在課桌和魚缸之間繞來繞去,潮子的運動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腳步聲,她跳過椅子,繞過魚缸,他能感覺到她慌不擇路——不是在演,是真的想逃。

石川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步子大,節奏穩,像在丈量一個注定的結局。她跑到教室後方,被他堵在牆角。她還想往旁邊繞,他伸出手臂,把她困在自己和課桌之間,然後輕輕一推,兩個人都摔在榻榻米上。他的雙手撐在她頭兩側,膝蓋壓着她的裙擺,把她整個人罩在身下。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頻率,比平時快,但眼神還是一如既往地專注——不是白冠蝶的神經質,是石川凜在觀察她的反應,近距離地,審視地,像一個導演在回放一條剛剛拍完的鏡頭。

教室的門開了。

“哎?你們——在乾什麽?”

橘杏站在門口,手裏攥着劇本,嘴巴張成一個标準的O。她身後站着渡邊徹,他的目光越過橘杏的肩膀落在地板上。潮子和石川一上一下躺在榻榻米上,潮子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額前的短發被汗黏在額頭上。石川的雙手撐在她頭兩側,膝蓋還壓着她的裙擺。

渡邊徹的眼神暗了一下。

潮子從石川身下迅速爬起來,用還在發抖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短發,把敞開的領口迅速扣好。她看了一眼門口石化中的兩個人——橘杏的嘴張成了一個标準的O,渡邊徹的目光暗沉沉的。潮子感覺自己的臉更燙了,手指扣到最上面那顆紐扣時還在微微發顫,聲音也有些急促。

“我們在排練啊。真的,真的是在排練——絕對沒有做別的事情。相信我呀!”

橘杏沒有說話。渡邊徹也沒有說話。

潮子看着面前這兩張呆掉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解釋像在往石頭上潑水——潑再多也滲不進去。她深吸一口氣,兩只手在面前合十,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語速更快了:“好吧我承認,剛才那個姿勢确實有點奇怪——但我們真的只是在排練石川寫的引誘戲,白冠蝶把欣也壓在榻榻米上那段。劇本上就是這麽寫的!你們也拿了劇本的對吧?對吧?”

她說完立刻跑到門口,一把挎住橘杏的胳膊,推着她往走廊上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石川一眼。他還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撐着地,另一只手搭在膝蓋上,頭發散亂,領口也被她推搡時弄歪了。他沒有站起來解釋,也沒有看她。他在看渡邊徹。

她迅速拉着橘杏跑掉了。

石川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歪掉的衣領拉正。他看着渡邊徹,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

石川從他身邊走過,肩膀幾乎擦過他的肩膀。

渡邊徹的拳頭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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