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北澤的帳(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46章下北澤的帳
周四早上,潮子和電影學校的同學們從井之頭線地鐵鑽出來的時候,下北澤還半醒未醒。
薄薄的晨光從車站前的窄巷裏斜斜切進來,照在古着店緊閉的卷簾門和牆上層層疊疊的演出海報上。空氣裏有烤面包的焦香,混着昨晚居酒屋還沒散盡的炭火氣。
石川走在最前面,手裏拎着裝道具的帆布袋。他今天戴了一頂深灰色的漁夫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線條和緊抿的嘴角。昨晚他在樂器教室改走位圖改到淩晨三點,現在眼睛裏還有血絲,但步伐比平時更快。
空地夾在一家唱片店和一家舊書店之間,地上散落着煙蒂和空啤酒罐。空地邊緣停着幾輛自行車,有一輛的後座上還綁着曬衣架,衣架上晾着一雙白色襪子。空地再往前是一排低矮的商鋪,卷簾門上被人用馬克筆畫了畫——潦草的塗鴉、看不懂的标語、一只長着翅膀的貓。
空地不遠處,已經搭着幾頂帳篷。離他們最近的一頂是暗紅色的,帳篷布在晨光裏泛着舊磚一樣的顏色,邊緣有幾處磨破的地方用深色布料重新縫過。
再遠一點,有一頂灰藍色的帳篷,門口挂着一盞還沒熄滅的油燈。更遠的巷口,還有一頂墨綠色的帳篷,看起來像是用幾塊不同顏色的帆布拼湊起來的,帳篷頂上插着一面小旗,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麽字。
石川站在空地上,把帆布袋放在腳邊,環顧四周。半個月前,鈴木忠志帶着他來這裏,一家一家店鋪去敲門。唱片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着一把亂蓬蓬的胡子,靠在櫃臺後面聽鈴木說完來意,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你的學生,能演好嗎。”鈴木說:“能。”
石川當時站在鈴木身後半步,手裏拿着裝劇本的帆布袋,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老板看了看石川,又看了看鈴木,最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櫃臺上。“旁邊有水管,用水自己拉。演完收拾乾淨。”鈴木點了點頭,接過鑰匙。從頭到尾沒有簽任何文件,沒有付一分錢。這塊地不是租的,也不是占的——是鈴木用他在利賀村帶着劇團紮根的信譽,替一群還沒畢業的年輕人擔保來的。
“搭帳篷。”石川把帆布袋打開,開始分發工具。潮子接過錘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比平時更緊,昨晚改走位圖改到手背上沾了兩道墨水印,現在還留在那裏。但潮子注意到他手指微微發抖,她想這應該是那種等了一周終于可以開始的急切。
渡邊徹扛着一捆繩子從巷口走來,牛仔褲膝蓋上已經蹭了一塊灰。他擡頭看了看空地,腳步停了一下:“這地方好大——比排練室大三倍。”
“舞臺只在帳篷裏,”石川說,頭也不擡,“帳篷外面是另一個世界。不要被它影響。”
渡邊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地,把繩子甩到肩膀上。
搭帳篷的過程中,旁邊那頂紅帳篷的門簾被撩開了。一個穿着黑色T恤的年輕男人靠在門框上,嘴裏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煙,打量了一下這邊正在拉繩子的渡邊徹和蹲在地上釘樁子的石川。他的目光在潮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轉頭朝帳篷裏面喊了聲什麽。
裏面又走出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頭發染成酒紅色,手裏拿着一把道具扇子。男的個子不高,但肩背很寬,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小臂上有幾道沒褪乾淨的油彩。
“隔壁搭帳篷的,”工字背心的男人靠在女同伴旁邊,看着這邊釘樁子的石川,又看了看正在展開帳篷布的橘杏和宮原,“穿制服——學生吧。”
“看起來是。”紅發女生把扇子在手裏轉了個花。
他們看了幾眼,沒有多問。石川手裏的錘子繼續往下敲。帳篷布被拉起來,灰綠色的帆布繃在鐵架上,投下一大片陰影,把他整個人罩在裏面。渡邊徹把繩子拉緊,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橘杏從旁邊探出頭,看了一眼紅帳篷的方向,壓低聲音對潮子說:“那頂紅帳篷——聽說叫狀況劇場。”她把繩子繞過鐵架打了個結,“去年他們在新宿花園神社搭帳篷演了一出叫《月笛阿仙》的,警察圍住帳篷用噪音乾擾他們,還用棍棒驅趕觀衆。但他們硬是演到最後一晚也沒停。”
潮子把拉繩從手裏換了個方向,目光還在看那頂紅帳篷。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繩子上停了一下。新宿花園神社。警察圍住帳篷,觀衆被驅趕,戲卻沒有停。
她忽然覺得這群人挺有意思的。在漁村酒肆裏見過太多循規蹈矩的人之後,忽然撞上一群不按規矩出牌的家夥時,心裏冒出來的是好奇。警察來了也不跑,帳篷被圍了還繼續演,不是為了對抗誰,是“我就是要做這件事,誰也攔不住”。
她把繩子在手上又繞了一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一群怪人。有趣的怪人。
紅帳篷裏的人确實沒太把隔壁當回事。
工字背心的男人在帳篷外面抽完一根煙,彎腰走進帳篷。裏面的燈光昏暗,幾個演員正在擺弄道具——一張木桌上堆滿了舊雜志、幾個空酒瓶、一面裂了邊的全身鏡。帳篷中央鋪着一塊波斯地毯,邊緣被煙頭燙了幾個洞。唐十郎坐在角落的折疊椅上,一只腳擱在道具箱上,手裏拿着鉛筆在一個筆記本上畫着什麽。
“隔壁在排什麽?”工字背心把煙蒂丢進空酒瓶裏。
“問過了,”紅發女生靠在鏡子上,用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肩頭,“自己寫的劇目。聽說托了鈴木忠志的關系才拿到場地,鈴木親自帶着那個年輕學生導演來協商的。”
“鈴木——那個在利賀村把老農舍改成劇場的鈴木?”旁邊一個正在往胳膊上畫假紋身的年輕男人擡起頭。
“就是他。隔壁應該是他的學生。”紅發女生把扇子收起來,往隔壁的方向指了指,“一群學生而已,體驗一下帳篷劇的新鮮感吧,或者完成學校的作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