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北澤的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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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紅發女生突然想起什麽,扇子停在半空,“隔壁那個短發女生好面熟。”她把扇子在手裏轉了兩圈,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桌前那堆舊雜志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裝苑》。封面是另一個女孩,但她翻開裏面——跨頁上,潮子穿着華美的和服站在窗前,側過臉,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海。
“十郎,你的封面雜志女郎。”紅發女生把雜志翻開,推到唐十郎面前,“演初江的那個——浜田潮子。”
唐十郎擡起頭。他二十出頭,一頭亂蓬蓬的長發随意紮在腦後,臉窄顴高,眉骨下那雙眼睛深邃,像剛出鞘的刀,在昏暗的燈光裏也藏不住鋒芒。因為熬夜或者缺覺,眼白泛着些許血絲。他穿着褪色的深藍和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幾條在道具上磕碰留下的淺疤。
他低頭看了一眼雜志。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服站在窗前,側臉被光線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看着窗外一片模糊的海。
唐十郎把鉛筆擱在筆記本上,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撩開簾子。
隔壁帳篷裏,石川正在指揮走位。
“渡邊徹,再退一步。瑪麗第一次出場的時候不能離欣也太近——你是華麗的,她是沉悶的。距離就是你們的關系。”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剛搭好的帳篷裏格外清晰。
帳篷不大,觀衆席只有五排折疊椅,舞臺鋪着木板,踩上去會輕輕吱嘎作響,但此刻除了他的聲音和腳步聲,沒有人說話。燈光還沒裝好,佐藤正蹲在梯子上對光,一束追光打在舞臺正中央,旁邊兩側的側燈還暗着。
潮子站在舞臺側邊,手裏拿着劇本,她看着石川。他在指揮的時候整個人會變,不是變兇,是變準。每一句話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每一個眼神都在丈量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在樂器教室裏排演的時候,劇本是紙上的,大家只是背臺詞。而現在在帳篷裏,木板舞臺吱嘎作響,側燈還沒裝好——劇本上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真的。
渡邊徹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轉了個圈,裙子下擺在空氣中旋開一道弧線。“從今晚起我是瑪麗。”他的聲線比平時高了一點,尾音微微上揚。整個排練以來,他第一次感覺“瑪麗”站在自己身上。
帳篷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有鼓點,有叫喊,還有女演員尖細的笑聲。
下午,他們的第一次走場被打亂了。紅帳篷在排練一段街頭風格的群戲,鼓點從那邊傳來,沉重而有節奏,震得帳篷布微微發顫。有人在喊臺詞,有人在齊聲附和,還有一聲長而尖細的嘶吼,像鳥叫,又像女人的哭聲。
渡邊徹停下腳步,手裏還捏着裙子下擺,眼神從瑪麗的恍惚中退出來:“不是吧——他們那邊聲音也太大了。離得那麽近,我們正式演出的時候他們也在演——兩邊觀衆都聽得見,互相影響啊。”
橘杏在旁邊接了句,“他們什麽風格?聽起來像在街上打架。”
石川站在帳篷簾子旁邊,透過簾子縫隙朝紅帳篷那邊看了一眼。工字背心的男人正在門口拍打地毯,灰塵在下午的陽光裏飛舞。一個紅發女生靠在帳篷邊上用扇子扇風,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曲子。
“那正好。”他把簾子放下,轉身走回舞臺前。兩種聲音在帳篷布之間互相撞擊,街頭狂野和內收緊縮——誰壓不過誰,才是帳篷。他把竹劍拿起來在掌心敲了一下,“繼續走位。不用管外面。”
周六傍晚,下北澤的巷子裏飄起了烤鱿魚的焦香。帳篷裏,五排折疊椅已經坐滿了。很多觀衆是被車站門口那張手繪海報吸引來的——劇名《毛皮瑪麗》,炭筆粗粗畫了一個高個子女人,穿華麗洋裙,裙擺蓬得像倒扣的郁金香。她一腳踩在矮凳上,剃須刀正貼着小腿往下刮,裙裾掀開一角,露出腿上長長的汗毛。畫面角落有一只蝴蝶,翅膀上的鱗粉正撲簌簌往下掉。
相比于石川他們的冷清,隔壁紅帳篷倒是熱鬧得很。鼓點震天響,有人站在門口打着拍子怪叫,還有人在同伴肩膀上手舉啤酒罐往裏擠。
兩頂帳篷面對面戳在空地上,一邊是狂野的紅色,一邊是安靜的灰綠,像兩個在同一條巷子裏較勁的鄰居。紅帳篷那邊偶爾有人往這邊看一眼,眼神裏帶着點好奇,也帶着點不以為然的打量。
石川他們的帳篷門口擺着一個木箱,沒有驗票閘,沒有固定票價。渡邊徹用粉筆在箱蓋上寫了三個字:“看着給。”小野寺在旁邊又補了一行小字:“不給也行,看完再說。”
潮子站在後臺的幕布後面,舞臺上的追光還沒亮,帳篷裏的燈只剩下最後一盞,把觀衆席籠在一片昏暗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個肩膀寬闊的身影。
微弱的側光從舞臺邊緣漏出去,剛好落在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上。她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但她認出了那雙在電話亭裏把棒球夾克披在她肩上的手。她握着幕布的手指收緊了。
她把幕布放下,轉回身,閉上眼,手指摸到右手虎口上那一小塊薄繭。絹姐的聲音在腦子裏輕輕響了一下——別嬌氣。她睜開眼。
帳篷裏的最後一盞燈滅了。追光亮起來。渡邊徹踩着高跟鞋走上舞臺,裙子下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弧線,假發上的羽毛在燈光裏輕輕顫動。他走到舞臺中央,攤開雙手,對着觀衆席微微一笑。
潮子吸了口氣,踏上了舞臺。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下擺收進黑色背帶中褲的腰帶裏,褲腿剛好過膝,露出一截白色短襪和黑色皮鞋。追光的溫度落在她的短發上,把她耳後那一小截發茬照得微微發亮。她小聲對自己說了一句——我是欣也。然後她擡起頭,看着面前那個陌生而華美的“母親”,用欣也的聲音說出了第一句臺詞。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