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鈴木老師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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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鈴木老師來
丸山正雄在警察署乾了快二十年,什麽樣的人間糾紛都見過。夫妻吵架砸了電視機,醉漢在便利店門口抱着電線杆睡着了,商店街兩家店主因為招牌多占了一寸地方互相潑髒水。但今晚這起,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兩個劇團在烤肉店裏打群架,一方是下北澤出了名的紅帳篷“狀況劇場”,另一方是一群電影學校的學生。
又是狀況劇場。他到現在都記得去年新宿花園神社那場騷動——幾十個人在帳篷外面和警察對峙,說什麽“在街市中分裂出劇場空間”,煽動觀衆的政治能量。
丸山正雄靠在值班臺後面,看着這群學生七手八腳地從急救箱裏翻出碘酒和創可貼,互相幫着處理傷口。那個高個子男生一邊給報樂譜的男生包紮手腕,一邊嘴裏還在嘟囔“下次打架前應該先熱身”,他自己的一只眼睛腫得都快睜不開了。抱樂譜的男生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你剛才那一拳角度不對,手腕才容易受傷”,然後兩個人就揮拳的角度問題展開了認真的讨論。
丸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對面長椅上那幾個狀況劇場的人。紅發良介正用一塊濕毛巾敷着後腦勺上被盤子砸出的腫包,工字背心男人揉着被擰過的手臂,鼓手的指關節青了一片,正往上面吹氣。
相比之下,這群學生雖然臉上挂着彩,但精神狀态完全不一樣。那個腫着眼睛的高個子正在空中比劃着下一次打架該用什麽姿勢,戴眼鏡的男生在向旁邊女生複盤剛才自己那記頭槌的戰術價值。
丸山做了二十年警察,一眼就能看出來:今晚這場架,紅帳篷沒讨到什麽好處。這群學生看着單薄,但身體素質意外地不錯,尤其是那個白襯衫被扯壞了的男生,一個人就把紅發良介摁在牆上動不了。
丸山注意到紅發良介臉上的指印到現在還沒消,估計明天會更明顯。丸山放下茶杯,在記錄本上補了一行字:雙方互有肢體接觸,學生方面傷勢較輕,狀況劇場方面多為軟組織挫傷。
他把鋼筆帽擰開,掃了一眼面前這群年輕人。
“起因是什麽。”丸山把筆尖抵在記錄本上,聲音不緊不慢。
“他們欺負未成年!”戴圓框眼鏡的男生從椅子上彈起來,指着對面卡座裏幾個身形魁梧的男人,聲情并茂,像是在舞臺上念獨白,“辱罵我們的女同學!罵得極其下流,是赤裸裸的人身攻擊!”
接着他話題突然一轉:“您看過《潮騷》這部電影嗎?買過《裝苑》那期最火爆的雜志嗎?”
丸山握着筆的手停在半空。
“看到了嗎?”那個男生轉身指向靠牆坐着的短發女生,“她就是當紅演員浜田潮子。短發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但對面那些人,用極其下流的語言攻擊她!”
那樣子活像一個正在推銷商品的售貨員。丸山看了看那個叫浜田潮子的女孩,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眼鏡少年,然後說:“沒看過。不認識。”
他都四十好幾了,哪有時間去看新晉演員的電影。家裏一個上高中的兒子和一個上初中的女兒要養,輪班的時候連晚飯都趕不上熱的。
戴眼鏡的男生像一株被澆了冷水的向日葵,慢慢縮回椅子上。
丸山咳了兩聲,恢複了嚴肅的表情。他決定換一個人詢問。那個叫浜田潮子的女生看起來比較冷靜,還是個演員身份,應該能說清楚事情的經過。他擡起頭看向她,然後筆尖在記錄本上頓住了。
她旁邊坐着一個面容冷峻的男生,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內側有一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口子。他正側着身子,用一塊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濕手帕反複擦着女生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浮灰。
“好啦,別擦了。”女生擡起手擋住他的手腕,低頭看到他手臂內側的血口子,眉心一擰,“先管管你自己的傷——這還在流血呢。”
“沒事。”男生的聲音很低,手上的動作絲毫沒停,“髒東西留在臉上比流血更麻煩。”
女生漂亮的眼睛瞪着他。“已經擦乾淨了啊。”
男生停下動作。他把手帕放在膝蓋上,然後側過臉——冷峻白皙的輪廓在警察署慘白的日光燈下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刀痕。
突然,他靠近她,鼻尖停在距離她顴骨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輕輕嗅了一下。
女生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後背撞在椅背上,耳根迅速浮起一層淡紅。“你、你乾什麽——”
“好像還有味道。”他退回去,把手帕重新拿起來,折了一折,換到乾淨的那一面,繼續擦。
丸山正雄把鋼筆擱在記錄本上,用手掌撐住了額頭。
他當了二十年警察,處理過無數起鬥毆事件,但在警察署裏上演青春劇的,這是頭一回。
“行了行了,先把事情說清楚。”他敲了敲桌面。幾個學生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有人說對面先出言不遜,有人說他們只是正當防衛,有人說紅發男人朝女生吐口水是所有人都看到的。聲音疊着聲音,越說越激動,丸山聽得耳膜嗡嗡響。
他把手掌往桌上一拍。所有人都安靜了。
“監護人。把你們的監護人找來——父母,聽見沒有?打電話叫家長。”
原本七嘴八舌的警察署忽然安靜下來。幾個學生對視了一眼。過了好幾秒,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忽然發出一聲凄慘的哀嚎:“我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的眼淚說來就來,眼眶一紅,聲音裏帶着哭腔,“我爸媽把所有的錢都供我讀電影學校了,要是讓他們知道我在警察署打架,他們大概會當場把我從學校退學的——!”
旁邊另一個高個子男生低着頭嘟囔了一句:“我爸媽要是知道我在警察局,大概會把我腿打斷”,另一個一直抱着樂譜的男生默默地補了一句“我媽不會打斷我的腿,她會先把我鋼琴賣了”。角落裏一個女生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丸山掃了一圈面前這群人。然後他聽見那個叫浜田潮子的女生輕聲說:“我媽媽在靜岡,離東京很遠。她盼着我有出息,有一天會去接她。我不想讓她在警察署裏見到我。”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丸山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丸山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記錄本。這群孩子灰頭土臉,衣服上沾着烤肉醬和灰,但每一個人都坐在這裏,沒有把責任推給別人,也沒有趁機跑掉。他在警察署見過太多打架鬥毆的年輕人——大多數一進來就互相指責,急着撇清自己。但這群學生不一樣。他們不是為了逞兇鬥狠打架的,他們是被人罵了同伴之後才沖上去的。
“電影學校的老師,”他嘆了口氣,“總該有一個能聯系上的吧。”
幾個學生交換了一下眼神。
“鈴木老師。”有人說。
“鈴木忠志。”
今村校長這周在外地參加電影研讨會,不在東京。鈴木老師是他們這出戲的指導老師,帳篷的場地也是他幫忙協商來的。所以他們第一時間想到了他。
丸山握筆的手指停了一下。鈴木忠志。那個在國際戲劇界享有盛譽的導演,在富山縣利賀村把老農舍改造成劇場的人。他在下北澤聽說過這個名字,就在不久前,幾個本地商戶讨論那塊空地是不是該借給劇團的時候,有人提過一句“鈴木忠志的學生要在這裏搭帳篷”。
他當時沒太在意。現在這群學生就坐在他的警察署裏,告訴他他們的老師是鈴木忠志。
丸山把鋼筆帽擰開,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然後放下筆,看着面前這群臉上還挂着彩的年輕人。
“行了。等他來再說。”
丸山正雄處理完學生這邊,把鋼筆擱在記錄本上,站起來走向對面那排長椅。
狀況劇場的幾個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學生散漫得多。工字背心的男人抱着胳膊,紅發男人捂着後腦勺上被橘杏砸出的包,旁邊幾個同伴有的在揉手腕,有的歪在長椅上翹着腿。看到丸山走過來,他們也沒有什麽收斂的意思。
“又是你們。”丸山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拍,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去年新宿花園神社的事還沒長記性?這回又跟一群學生打起來——你們倒挺會挑對手。誰先罵的人?”
紅發男人剛要開口,工字背心搶在前面:“警察先生,是他們先動的手——”
“我問你了嗎。”丸山打斷他,指着紅發,“你。嘴巴放乾淨點說。朝女生吐口水的是不是你。”
紅發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她先——”
“我問你是不是。”丸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警棍敲在桌沿上,“吐沒吐。”
紅發咬了咬牙,別過臉去。
就在這時,警察署的門被推開了。
唐十郎站在門口,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藍和服,袖子卷到手肘,長發随意紮在腦後。他身量瘦高,肩寬卻撐得起那件和服,臉窄顴高,眉骨下那雙俊逸眼睛帶着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嘴角微微翹着,像是随時準備對這個世界露出一抹不太正經的笑。整個人站在警察署慘白的日光燈下,卻像剛從哪個帳篷劇場裏走出來一樣——潇灑不羁,帶着一股子不當差的藝術家身上才有的自在。
他的視線掃過長椅上自己劇團的幾個人,然後走到丸山面前,微微低了下頭。
“給您添麻煩了。”
丸山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在下北澤也算是個角色,去年那場騷動最後也是他出面收的場。丸山把記錄本翻開,往桌上一擱。
“唐十郎,你的人。罵對面的女生——罵得很難聽。那個紅毛朝人家臉上吐口水。一群成年人和學生打架。你自己問。”
唐十郎轉過身。他走到紅發面前,看了他片刻。然後擡手,一巴掌扇在紅發臉上。不是演戲,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聲音在安靜的警察署裏格外清脆。紅發的臉被打偏到一邊,捂着臉頰,睜大了眼睛看着唐十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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