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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鈴木老師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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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男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是那一巴掌來得太突然、太乾脆,和烤肉店裏那種帶着酒氣的推搡完全不同。

渡邊徹腫着一只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小野寺的眼鏡滑到鼻尖上,他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着紅發,又指了指唐十郎,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兩個氣音:“卧……槽……”

牧野在旁邊默默把樂譜從腋下拿下來,抱在懷裏,像是怕它再受到什麽波及。

宮原和佐藤同時縮了一下脖子,橘杏用那只斷了一截指甲的手捂住了嘴。

石川站在潮子旁邊,沒有後退半步,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些意外,但他心裏有些欣賞這種乾脆。他看着唐十郎收回手,表情平靜。

潮子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指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了。她見過很多種道歉的方式,但一個當衆扇自己演員的耳光,然後命令他道歉,這不在她的經驗範圍內。

“道歉。”唐十郎說。

紅發張了張嘴,唐十郎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向那群學生道歉。向那個女演員道歉。現在。”

工字背心在旁邊想說什麽,唐十郎一個眼神掃過去,他把話咽回去了。

紅發咬着牙站起來,走到對面的石川和潮子面前,低着頭說了句“對不起”。聲音很悶,但每個字都聽得見。

潮子看着面前這個剛才還朝自己吐口水的男人,忽然覺得他也不是那麽兇神惡煞,他只是一個在氣頭上說了蠢話、然後被自己的導演當衆教訓了的普通人。

唐十郎走到石川面前。他看着面前這個襯衫領口歪斜、手臂內側還有血口子的年輕人,忽然彎了下嘴角,那笑容裏有幾分欣賞,也有幾分風流。“你就是石川凜。”

“是。”

“那出《毛皮瑪麗》是你寫的。”

“是。”

唐十郎把雙手插進和服袖子裏,微微歪着頭。“劇本寫得很好。不是客套,我在東京看了十幾年戲,能讓我覺得‘這東西沒見過還很有特色‘的,不多。”他頓了頓,“改天出來喝一杯。不喝酒的話,咖啡也行。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合作之類的。”

石川看着他。那雙眼睛沒有閃躲,也沒有受寵若驚,只是很平靜地點了下頭。“好。”

唐十郎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潮子面前。潮子坐在長椅上,短發還有些亂,臉頰上被石川反複擦過的地方泛着一層淡紅。她擡起頭看他。

“浜田小姐。”唐十郎收起剛才的随性,聲音沉下來,微微低了下頭,“今晚的事,是我的人不對。那些話不該說,也不該朝你吐口水。我也替他們向你道歉。”

潮子站起來,對他鞠了一躬。“沒關系。我們這邊也有沖動的地方。”

唐十郎看着她。他那雙風流俊逸的眼睛裏有一點很亮的光,是那種看完一出好戲之後,在後臺撞到演員本人時的欣賞。

他歪着頭打量了她兩秒,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近看真是更漂亮了啊。”

“哎?”潮子眨了眨眼。

唐十郎面不改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把雙手從袖子裏抽出來,在身側攤開,做了個“被發現了”的坦蕩手勢。“我看過浜田小姐演的欣也。”他停了一下,“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很想和你同臺演戲。同樣,也不是客套,是真的希望。”

潮子微微睜大了眼睛。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只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是石川。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潮子往自己身後輕輕拉了一步,讓她站在自己肩膀後面的位置。他看着唐十郎,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沒有松開。

唐十郎看了他一眼,然後彎起嘴角,退後一步,把手重新插回和服袖子裏。“不用這麽警惕。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唐十郎,經營狀況劇場,喜歡結交有趣的人,欣賞‘難看’的劇本,偶爾也寫詩。”他朝石川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潮子,“我是個很和善的人。真誠地想和幾位交個朋友,尊重各位學生藝術家們。”

“今晚的事,說到底是我管教不嚴。俗話說得好,不打不相識——雖然這個‘打’字用得不太準确,但意思到了。”他直起腰,嘴角挂着一絲自嘲的笑,“很高興能認識各位。你們的戲我看了,很喜歡。歡迎你們随時來我們帳篷玩——當然,不是今晚這種‘玩’法。”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了幾分。“這次打擾了大家的烤肉聚會,很抱歉。烤肉店的損失我們來賠,下次——不,改天,我來請客。就當是正式認識一下,不打架,只吃肉。”

小野寺從旁邊探出頭,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對渡邊徹說:“這才像個人說的話嘛——比那幾位态度好多了。”

渡邊徹用那只還腫着的手捂着他的嘴。“別多嘴。”

丸山站在值班臺後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裏。這個唐十郎,走到哪裏都是一副風流做派,碰上感興趣的人就想結交。這姿态倒是像只大尾巴狼——不咬人,但尾巴甩得挺歡。他低頭看了看記錄本,然後把鋼筆帽擰上,往桌上一擱。今晚的筆錄是寫不完了。

“行了。既然雙方願意和解——唐十郎,你的人你領回去。學生這邊,等鈴木老師來了再說。”他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然後搖了搖頭,“下次再讓我在警察署見到你們,不管是誰先動的手,一律按擾亂治安處理。聽見沒有。”

唐十郎對着丸山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過身,示意自己劇團的人跟上。紅發低着頭走在最後面。

出了警察署的門,下北澤的夜色裏霓虹燈還在閃。唐十郎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着紅發,剛才在警察署裏那副風流不羁的表情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冷意。

“再有下次,我那頂帳篷容不下你。”

紅發低着頭,聲音發緊:“對不起十郎,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唐十郎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和服的下擺在夜風裏輕輕晃着。

鈴木忠志趕到警察署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襯衫,外面穿着一件沒有褶皺的黑色西裝,袖口扣得一絲不茍,脊背筆直,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丸山看到他從門口走進來,不由自主地把腰板挺直了一點。

“鈴木先生。”

鈴木對他點了點頭。“我的學生給您添麻煩了。”

丸山把記錄本合上,站起來。“事情已經解決了。狀況劇場那邊先道了歉,雙方願意和解。你的學生沒有主動挑釁,對方先出言不遜,還朝女生吐了口水。”

鈴木的目光掃過長椅上那幾個灰頭土臉的學生。

“能走了嗎。”鈴木問。

“能,簽個字就行。”

鈴木走到值班臺前,拿起鋼筆,在記錄本上簽了字。然後他轉過身,看着面前這群學生。

他沒有訓斥,沒有說教,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們好一會兒。

“今晚的事,”他終于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對方先動的口,你們沒有主動挑釁。這一點,警察已經告訴我了。”

他頓了頓。

“但下一次,試着用更聰明的方式保護同伴。不是每一次沖動都能換來和解,也不是每一次進警察署都能站着走出去。”

他看着這群年輕人——灰頭土臉,精疲力竭,但每一個人的眼睛都還是亮的。他想起今村在帳篷裏說的那句話“年輕真好啊,犯錯了可以重來,跌倒了可以爬起來。”

今村只說對了一半。年輕确實可以重來,但重來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為什麽摔倒。這些孩子今晚不是為了逞兇鬥狠摔倒的,他們是為了保護同伴摔倒的。這種摔倒,值得站起來。

“帳篷明天能收拾乾淨嗎。”他問。

“能。”石川說。

“放心吧鈴木老師,保證跟新的一樣!”渡邊徹捂着破皮的指關節搶了一句。

小野寺在旁邊用力點頭,眼鏡又從鼻梁上滑下來,他一邊扶一邊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去——不對,是今天,天都快亮了。那些道具我們一定完完整整搬回去,一片蝴蝶翅膀都不少。”

潮子從長椅上站起來,把短發的碎發攏到耳後,擡頭看着鈴木。那雙漂亮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鈴木老師,謝謝您來保我們。我們下次會更知道分寸。”

“對,下次——”橘杏在旁邊接話,馬尾還散着半邊,“下次我們換個更聰明的打法,比如先用臺詞怼回去,實在不行再動手。”

鈴木看着這群七嘴八舌的孩子,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走吧,已經很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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