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練習“晴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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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後門溜進來的,想透透氣,本以為這個時間走廊上不會有人,但石川凜恰好在天臺上。
她推開天臺的門時,他已經在了。靠着欄杆,手指間夾着一根煙,頭發遮着半只眼睛,那雙鋒利而冷的目光從煙霧後面看過來——然後定住了。
他看着她下巴上那片淤血。
潮子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腳邊。天臺上很安靜,陽光有點晃眼,遠處的天空灰蒙蒙的,是橫濱特有的那種悶熱。
石川把煙掐滅了,慢慢側過身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到她下巴上那塊淤血的邊緣。那只手的力度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麽。但潮子的下巴本來就腫痛不已,這種輕觸也讓她的肌肉不自主地抽縮了一下。
“怎麽弄的。”他的聲音很低,透着一絲壓抑的緊繃。
潮子還沒開口,他又說了一句:
“不像是被別人打的——是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的。”
他基本确定,還帶着那種石川特有的冷嘲意味,但今天這層嘲笑底下透着別的東西——潮子沒來得及分辨,先擡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掉了。
“疼。”她說。
石川的手縮回去,但沒有收回來,懸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後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拍戲摔的,”潮子盡量不動下巴,話含在嘴裏,聲音有點含糊,“救球的鏡頭,一鏡到底,沒控制好。”
石川沒說話。
潮子繼續說,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含着一口水:“人飛出去了,球沒救起來,下巴先着的地。”
石川看着她。
那雙總是冷淡而鋒利的眼睛,此刻卻像被什麽東西泡過一樣,透着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分明的水光。
“真拼。”他說。
停頓片刻。
“你非要這樣和自己過不去?”
潮子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視線從石川身上移開,望向遠處模糊的天際線。
“我是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吶,”她說,下巴不動,而所以只好将每句話的字尾含糊吞掉,“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那我還算什麽呢?”
石川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然後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的頭頂上。
力道很輕,像是放了一片葉子在那裏。
這個動作從他們認識的第一年就開始了,和告白無關,它只是一個無聲的安慰:放輕松,你很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它變成了只對她一個人做的動作。
潮子沒有拍掉這只手,她垂下眼簾,放松了身體,下巴上的肌肉也不再繃緊。
過了一會兒,潮子才重新擡起頭來,用嘴角輕輕吸氣:“不說我了,你最近在做什麽?”她看着他,“橘杏他們說你總是往唐十郎的劇場跑,真的要跟他合作了麽?”
石川把手收回去,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
他以前從不點煙。潮子記得很清楚——從認識他到現在,他最多只是把煙夾在指間,擱在鼻子并不真的抽。
但今天,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只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蹿起來,點着了煙頭。
潮子看着他,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唇間溢出,迷迷蒙蒙地籠在他的眼前,那雙一向鋒利冷淡的眼睛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隔了一層薄霜。逆光裏,他的側臉線條俊逸而分明,下巴微微擡起,吐出的煙圈慢悠悠地升上去,在天臺的空氣裏散開。白皙的膚色在煙霧中顯得有些透明。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潮子想了想。好像是從他開始寫《毛皮瑪麗》的劇本之後。那段時間他經常一個人坐在排練場的角落,面前攤着稿紙。橘杏說石川開始抽煙了,她還不信。現在信了。
“唐十郎很有意思,”石川望向遠處,又吐出一口煙圈,“他對戲劇的理解和我很像。”
“譬如呢?”
“□□。”石川說,“他說演員的□□不是工具,不是容器,是我們唯一能确認的東西——特權的□□論。”
潮子咀嚼着這個詞。“特權的□□。”
石川微微颔首:“你不覺得和你現在做的很像嗎?導演用替身也可以用,但是不用,就要用自己的身體去碰那些疼、去摔那些跤。唐十郎說,身體會記住一切——那些淤青、那些拉傷、那些反複發作的舊傷。你以為你在訓練演技,其實你的身體在替你記住這個角色。”
潮子沒有說話,下巴的淤青在隐隐作痛,但那種疼已經不是陌生的感覺了。
“戲劇不是在複制現實,是比現實更猛烈地撞過來。”石川把煙夾在指間——還是沒點,“你要讓觀衆看到你摔下去的時候,不是表演摔,是真的那個瞬間。”
石川的聲音低了一度:“他想做的,就是讓身體裏的那些非人的東西跑出來,那些和‘表演’無關的東西——疼痛、欲望、本能。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劇場确實不該是一個乾淨的地方,劇場應該像馬戲團,像見世物小屋,讓觀衆覺得危險,覺得哪裏不對頭。”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詞。
“演員要在舞臺上‘流血’。”
潮子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這句話擊中了什麽東西——她想起自己在墊子上一遍又一遍翻滾的感覺,身體的疼痛,不是“表演”疼痛,是真實的、不可回避的東西。她從來沒有把那些訓練和石川說的這些話聯系在一起過,但此刻,它們奇妙地重合了。
“那些人,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在做一場實驗。”石川又吸了一口煙,最後把這根煙蒂掐滅在天臺的欄杆上。煙霧消散時,他說了一句話。
“潮子,我在想,等明年畢業之後,就創立一個劇場。”
他終于轉過來,那雙鋒利的眼睛直直地看進了她的眼睛裏。
“來當我的女演員吧。”
來當我的女演員吧。
這幾個字像是有什麽東西落在了潮子的心裏。一種她從來沒有從任何人那裏聽到過的确認。
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忽然變輕了。
好像所有的淤青、所有的疼痛、所有從靜岡一路走到今天付出的代價——都被這幾字接住了。
那是承諾,是保證,是對于明天的确定性,好像終于可以在這裏歇一歇了。
她低下頭,眼淚就那樣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你……轉過去。”潮子的聲音悶悶的。
石川愣了一下:“什麽?”
“轉過去,”她擡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背面朝我。”
石川皺着眉頭,半信半疑地轉過身去,把後背露給她。潮子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間,眼淚開始往下掉。她的下巴不能動,所以整個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靠着他,像是被折彎的蘆葦。
“喂,”石川的聲音從前邊傳來,帶着明顯的不滿,“哪有這樣哭的?最起碼得用正面吧,靠在後面算什麽?”
“不要亂動啊。”潮子吸了吸鼻子,聲音含混地埋在他的衣服裏。
石川僵着沒動,但嘴上沒停:“被你趴着怎麽可能不動,到我懷裏來不就完了。”
“好好的感動被你弄沒了。”潮子說,哭腔裏居然帶了一點笑意。
“哦。”石川沉默了兩秒,“下巴好痛。”
“不是你的下巴痛,是我的下巴痛。”
“我是說‘哦’——然後提醒你下巴好痛。”
“你能不能閉嘴。”
石川終于閉了嘴。潮子把臉埋在他身後,眼淚無聲地滲進他深色襯衫的布料裏。天臺上很安靜,只有遠處電車經過時傳來的微弱聲響。他背部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不算溫暖,但足夠結實。
過了一會兒,潮子用袖子擦了擦臉,退開半步。
“好了。”她說,聲音還有點啞。
石川轉過身來,看着她的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那顆小痣因為激動也染了紅色,下巴上那片紫色的淤青在淚痕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刺目。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手伸過來,再次落在她的頭頂上。
這一次潮子沒有拍掉。
她閉上眼睛,讓那只手在那裏停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走吧,下一節課要遲到了。”
石川把手收回去,撿起地上快滅掉的煙頭,丢進鐵皮垃圾桶裏。
“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天臺的樓梯。潮子走在前面,石川跟在後面,誰都沒再提剛才那些話。
但潮子知道,那幾個字已經長進她的骨頭裏了。
和下巴上的淤血一樣深。
作者有話說:
荒木當年在拍攝過程中也很苦啊,下颌骨裂開,手臂脫臼,有些動作也是不用替身的。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說過小鹿純子?可能年代太久遠了,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