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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到靜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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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想吃!”女孩捂着肚子。

“還有一種叫‘生魩仔魚丼’的東西,”潮子的聲音輕快了一些,“早上剛從海裏撈上來的魩仔魚,蓋在熱騰騰的米飯上,淋一點點醬油和姜汁。我們這邊的人把它叫‘漁師飯’,出海回來的漁民第一頓就吃這個。”

“天哪潮子你再說下去我要餓死在路上了。”說着便誇張地倒在座位上。

女孩子們笑成一團。

“秋天來靜岡,還能看到十月櫻。”潮子的目光飄向窗外,聲音柔和了幾分,“櫻花的季節一般是春天,但有一種櫻花每年十月到十一月會再開一次。花瓣比春櫻小一點,顏色更粉,在秋日的天空下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還有大波斯菊,也是這個時候開。粉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

“靜岡怎麽什麽都有啊,”女孩感嘆,“又是海又是山又是茶又是花,太幸福了吧。”

潮子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些美食,大多是酒肆的客人吃的。小時候她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那些菜端出去,聞着香味,肚子咕嚕咕嚕叫。但媽媽慶子會在收拾碗碟的時候,偷偷捏一塊煎蛋或者一片生魚片,塞進她嘴裏,動作很快,像做賊一樣。

她把視線轉向窗外。遠處的海岸線彎成一道溫柔的弧線,她認得那個海灣,那段礁石海岸。她小時候在上面跑來跑去,把腳底板劃得全是口子。

近了,越來越近了。

坐在她旁邊的中原步安靜地看着她,不打擾的、但什麽都看在眼裏。

潮子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裙擺的邊角。她的嘴角還帶着剛才給女孩子們介紹靜岡時的那抹笑意。

她的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海面上那層碎銀一樣的光,在微微地顫。

阿步把身體微微傾向她,聲音很低,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

“潮子,還好嗎?是不是沒休息好?”

潮子轉過頭,對上阿步的目光。那雙眼睛溫溫柔柔的,帶着一種安靜的好意。

“沒有,”潮子說,“只是……”

她的聲音頓住了。

很久沒見到媽媽了。這句話在嘴邊轉了一圈,說出來的時候輕得像嘆息。

“只是近鄉情怯,太想念媽媽了。”

阿步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坐正了身體,把空間還給她。過了一會兒,阿步的聲音又響起來,輕輕的:“拍攝間隙,可以去看看媽媽。”

潮子沒有回答,因為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決堤。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着嗓子說了一聲:“嗯。”

潮子重新把臉轉向車窗。

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眼神迷蒙,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什麽都沒在看。鼻尖上那顆小痣在逆光裏變成一個深色的小點。

那張臉還是從漁村走出來的那個少女的臉,不,那副少女的容貌比以前更加奪目美麗,眼睛裏有東西不一樣了。那些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那些她一個一個活過的角色,已經長進了她的身體裏,改變了她的骨骼。

近鄉情怯。

她這樣對阿步說。

但真正撕扯她的,不是“情怯”。

是那個他——健一郎。

在東京的這三年,她一直把他裝在心底,從來沒有忘記,他就那樣在那裏,像那枚貝殼的觸感,在她的口袋裏,在她的掌心裏,在她每一次需要勇氣的時候。

那枚白色的漂亮的小貝殼,他從礁石那邊撿來送給她的。被她帶到了東京,從澀谷帶到橫濱,她攥着它走過試鏡的走廊,攥着它走過被人否定的夜晚。她在那些慌張的、不确定的時刻,把手指伸進口袋裏摸到它光滑的邊緣,然後用那種觸感把自己的心跳按下去。

那枚貝殼曾經是她的铠甲。

後來她把它收起來了。

是什麽時候?

也許是在和桐生一起拍《春琴抄》的時候。那部戲裏有太多關于“執着”與“獻祭”的東西。她演着春琴,被佐助那樣極端地愛着。桐生就在她身邊,跪坐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段時間,他們之間的默契幾乎不需要語言。有時候她伸出手,他就知道要遞三味線;她沉默,他就知道要退後半步。那種默契太深了,深到讓她在某些瞬間恍惚,如果她願意,也許可以走向他。

但她沒有。

不是因為不喜歡桐生。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心在另一個人面前跳得更快。

她是在什麽時候意識到這一點的呢?也許是在小河邊,他站在她面前,他們彼此訴說着自己的夢想,汽水噴了兩個人一臉,他用手帕幫她擦臉,動作很輕。她看着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個笑,心跳快得不像話。

也許是更早,在澀谷的咖啡店裏,他每周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咖啡走過去的時候,他擡起頭看她一眼,說謝謝,然後繼續看書。她轉身走回吧臺,把托盤抱在胸口,心跳還在那個節奏上沒有下來。

也許是更早,在日活攝影棚,他對她說:“挺了不起的”,那句贊美的聲音留在了那裏。

也許是更早,在被聰子她們按在地上打的那個夏天。那些女孩說“浜田潮子也配看清源幸司”。她的膝蓋磕在地上,鼻尖幾乎貼着地面,耳朵裏嗡嗡作響。

但那四個字——“清源幸司”,從那些嘲笑的聲音裏穿透出來,像一簇小火苗,不知道怎麽就落在她的心裏,悄悄地燒了一下。那個名字本身,已經有了重量。

她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走向他了。

那枚貝殼被收進了抽屜裏。不是因為它不再美好了,而是因為它無法再給她帶來勇氣了。因為她的勇氣已經長進了自己的身體裏,不需要再從一枚貝殼上借了。

可是。

可是健一郎呢。

他還在等她嗎。

他一定在等她。她了解他。他這個人,認定了一件事情,就會一直做下去,直到做成。他認定的人,就會一直等下去,直到她回來。他不會給她寫信,不會給她打電話,更不會說“我想你”。他只是站在那裏,站在酒肆的巷口,站在任何她可能回來的地方。

她該怎麽辦?

車窗外的風景越來越熟悉。那一段海岸線,那座燈塔,那片礁石。她小時候在上面跑、上面跳、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健一郎站在岸上喊“別跳太遠”。她從來不聽。

眼眶忽然酸澀起來,安靜的、從心底裏慢慢滲出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沒有抽噎,只是在流。

阿步沒有問為什麽。她只是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巾,安靜地遞過去。

潮子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她接過紙巾,攥在手心裏。

潮子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心裏。

紙巾攥着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阿步沒有再說話。她只是輕輕地把車窗縫開大了一點點。海風灌進來,帶着鹹腥的味道,把潮子發梢吹得輕輕揚起。

這是靜岡的味道,媽媽的味道,也是那個陪伴她走過十年的,少年的味道。

她,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第一次回來想健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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