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今晚來的這(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退到門口時她餘光掃了一眼——姑娘在夾菜,男孩子在看她。光明正大地看,眼睛不眨,像在看一件珍貴的東西,看了很久了,還沒看夠。
節子拉上門,轉身走了。
潮子看到滿桌的食物,眼睛亮了一下。“大導演,你也太體恤員工了吧。”她拿起筷子,“我好餓,先開動了。”
她夾了一片豬肉,放進鍋裏涮了兩下,肉片在滾湯裏卷起來,邊緣微微發白。撈出來,在柚子醋裏蘸了一下,送進嘴裏,嚼了兩下。
“好美味——”
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臉上還帶着溫泉泡出來的紅暈,整個人像被暖光裹住了,軟軟的,亮亮的。
她嚼着嚼着,擡起頭,發現石川一直在看她。
“為什麽這麽看着我?”
潮子把一塊肉夾起來,停在半空。
石川沒有移開視線。“你沒事嗎?”
“完全沒有事情啊。”潮子擡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是拍戲的時候練出來的。自從演了純子,我強壯得就像北海道小馬山上的小馬一樣,從來沒生過病。”
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擡起來,理所當然。那是小鹿純子的影子,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那股“來什麽我都不怕”的底氣。
“泡一下溫泉就複活了。這家旅店也是凜提前考察過的吧?大導演,連溫泉旅館都踩過點了,考慮得很周到嘛。”
她歪着頭看他,嘴角彎着。“凜也有這麽溫柔的一面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帶着一點調侃,但她在認真地誇他——你考慮得很周到,你很溫柔。這幾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落在他身上,每一個都像一顆石子丢進湖裏,咚的一聲,沉到他心底了。
石川看着她,她歪着頭的那個角度,嘴角彎起來的弧度,眼睛裏的光。還有她的聲音——
他好似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站起來,兩步走到她身後。
手從她肩膀兩側伸過去,手指扣在她脖子前面。指腹貼着鎖骨,掌心貼着頸側。他彎下腰,半跪着,下巴碰到她半乾的頭發。
潮子手上的筷子停了,那塊肉夾在筷尖上,懸在半空。
她的長睫毛僵住了。
“為什麽不拒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潮子沒動,筷子還舉着。
“我說下湖,你就下湖。十二月末的水,你連猶豫都沒有。”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整個人也貼得更緊了。
“你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為什麽’‘拍什麽’‘要拍多久’——你什麽都不問。”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好似壓了很久、在也壓不住了,“你為什麽這麽信我?就不怕我讓你做什麽不該做的事?”
潮子沒有着急回答。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在發抖。
潮子把那塊肉放回碗裏。擱下筷子。動作很輕,但每一下都聽得見。
“你不會讓我做不該做的事情,凜,我知道你不會。”她說。
石川的手指頓了一下。
“凜身上總有一種讓人信服的魅力。”她像水流過石頭,聲音清麗又平緩。
“從《毛皮瑪麗》開始就是了。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裏都知道。你站在那裏,大家就願意聽你的。凜的才華讓人信服,今村老師都說你是這個時代的先鋒了,別人還在看路标,你已經走到下一個路口了。鈴木老師還想帶你去利賀村,說你待在東京是浪費。”
她停了一下。
石川的下巴還抵在她的濕發上,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你呢?”
這些贊美讓他感覺自己像一面很久沒人照過的鏡子,突然被人擦亮了。她的聲音還在空氣裏,他整個人泡在那個聲音裏,像泡在溫水裏。
他迫切地想從這張嘴裏聽到些什麽,聽到她有沒有在某個瞬間,也像他看她一樣,看過他。
“我也相信凜,所以我不會問。我知道凜有自己的考慮,你總是把自己裹得很緊,好像不裹緊一點就會散掉,因為我也是。”
他的冷漠、鋒利、寡言,不是天生的,是他一層一層裹上去的盔甲。盔甲是趴在鐵絲網外看美軍基地的孩子的屈辱,是害怕被抛棄、害怕被看穿、害怕自己不夠好到讓人留下來。他不裹緊,那些東西就會漏出來,漏出來他就散了。
“凜和我很像吶,只不過,凜行走在那片荒野上,用的是刀鋒。”
而她用那些片場裏的角色裹,用拼勁兒裹,用“我沒事”裹,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所以一遇到凜,我就變懶了,因為有刀鋒在前,我覺得只要被凜牽着走就好啦。”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輕,帶着少女的安撫,眼神中流露着橘黃色的光暈,溫柔美好。
空氣安靜了幾秒,爐子上的山菜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石川許久沒有說話。他環着她的脖子,把臉貼着她的臉頰。心跳撞在胸腔裏,一下比一下重,根本收不住。
他知道她聽得見,那動靜太大了,大到他懷疑房間裏的空氣都在跟着震。
但她沒有躲開他的擁抱,他甚至覺得她往他懷裏靠了靠,也許只是他的錯覺,無所謂了。
他就這樣抱着她,抱了很久,不想松手,怕一松手,她就像湖面上的月亮碎影一樣,散了,拼不回來。
他閉上眼睛,他第一次承認那個詞,像簽認罪書,簽完就回不了頭了。
他愛她。不是從今天開始的,也許從她在今村課堂上看見他的那一刻,從在野毛町鬥琴的那一刻,從他被欣也殺死之後的那個吻開始,從天臺上她靠在他後背哭的那一刻,從她說“只要被凜牽着走”的那一刻……
他一直把它們塞進一個抽屜,貼上“才華”“欣賞”“她是我的女演員”這些标簽。現在抽屜滿了,關不上了,他無法再否認了。
她是他身體遺失的一部分,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胸腔裏缺了一塊什麽,空蕩蕩的,風從那裏穿過去,現在,他終于知道缺的是什麽形狀的了,是她,是她鼻尖那顆痣,是她陽光下琥珀色的瞳孔,是她笑起來嘴角彎的那個模樣……
他遺失的是這些具體的、細碎的、他偷偷記在膠片邊緣的東西,它們一直在等他撿回來。
然後潮子動了。
她扭了一下肩膀,從他懷裏掙出來一點,偏過頭看他。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漂亮得過分。
“你還要抱多久啊?快坐下。你這樣摟着我,我就吃不到肉了。”
她指了指食案上那塊已經涼了的肉。
石川沒動。
他松開手,退後一步。拉開椅子坐下,盯着她吃。潮子夾了一塊新的肉,送進嘴裏,嚼了兩下,擡起頭看他。
“你怎麽不吃?”
他拿起筷子,往她碗裏加了一塊肉。
“吃。”
走廊裏,一個穿作務服的年輕男員工端着茶盤經過。他往休息區那扇半掩的拉門裏瞟了一眼。
他快步走到櫃臺前,探過身子,壓低聲音:“老板娘,那女孩——那不是浜田——”
節子沒有讓他說完,她伸出食指,豎在自己嘴唇前面。
“噓。”
男員工嘴巴閉上了,眼睛還睜着。
“咱們乾這一行的規矩,”節子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客人的事,不能說,不管是誰。”
男員工點了點頭,端着茶盤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節子擺了擺手,他這才真的走了。
節子靠在櫃臺上,左手撐着臉,右手手指無意識地在臺面上敲了兩下。
少女嘛,尤其是那樣漂亮、那樣有個性、那樣有才情的女孩,總會有很多選擇的權利。那是生來就有的,不需要誰批準,不需要誰理解,更不需要誰來說三道四,她選了誰,就是誰。
這是節子規矩的一部分,她轉過身,把算盤拉過來。珠子嘩啦一聲,歸了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