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今晚來的這(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64章今晚來的這
中川溫泉鄉信玄館的老板娘上田節子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櫃臺後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和服的領口。她今年四十五了,年輕時是個美人坯子,現在也是風韻猶存。
她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三年旅館,見過的人和事比她櫃臺上的賬本還厚。男人的眼神、女人的眼淚、半夜走廊裏壓低了聲音的争吵、清晨退房時一男一女并肩走出去的背影,這些她全都見過。有些事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男人在想什麽,那女人在忍什麽,她看一眼就知道。
今晚來的這兩個,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不一般。
風鈴響了,門被推開,一股濕冷的草木氣味灌進來。
女孩子先進來半個身子,像是被後面的男孩子推着往前走的。節子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停住了。
那是個漂亮的少女,眼眸比一般人深邃,眼尾微微翹起來,妩媚和清純兩種氣質雜糅在一起,在她臉上誰也不壓誰,反而互相托着,托出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魅力。
她的穿着時髦——身上那件外套是今年流行的款式,駝色中長款,領口有一圈棕色的毛絨。但她的脖子上圍着一條不太和諧的灰色圍巾,毛線織的。節子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圍巾的風格是他身邊男孩子的。
女孩的狀态不對,眉頭輕輕地蹙着,嘴唇沒有血色,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發梢在滴水,整個人像從冰水裏撈上來的。
她站在那裏,身上冒着寒氣,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節子隔着兩步遠都能感覺到。
男孩子在後面,一只手摟着姑娘的肩,另一只手拎着三腳架。背上一個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鏈快撐開了。他瘦削,顴骨的線條從皮膚雙眼睛的氣質也是冷峻的。
但他摟着姑娘的那只手,節子注意到了——緊張關切全都在指關節上。這男孩外表冷漠,心底對這姑娘的關心可不少。他的褲子濕了一半,鞋子想必也浸透了。
節子在心裏下了判斷,是這姑娘的男友嗎?兩人究竟是在哪兒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的?這大冬天的,渾身濕透,寒氣直往外冒,八成是一時沖動乾了什麽傻事。
她多看了那男孩一眼,他渾身上下透着一股“別靠近我”的勁兒。
能和這樣的男孩子談起來才帶勁兒。不過,跟這種男孩子談,你得分外用力,才能撬開他那層殼。殼撬開了,你會發現他心裏面是軟的燙的,藏了很久的。節子年輕的時候遇到過這樣的人,後來沒成,但記了一輩子。
節子看他的時候,他沒看她。他在看那個姑娘,看她站不站得住。
“請帶她去泡溫泉,現在就需要。”男孩子的語氣不拖泥帶水,夠直接,但尾音有一絲極輕的顫抖,他在克制。
“哎,好的好的。”
節子從櫃臺後面出來,小碎步走得快但不急。伸手想扶一下姑娘的胳膊,手指碰到袖口,再碰一下手背——冰冷的。
她腦子裏轉了一下,這是真下冷水了!
她沒有問。這是她的規矩,客人的事,客人不說,你不問。
尤其漂亮姑娘的事,問了就是讓人家難堪。她年輕的時候被人問過,那種滋味不好受。
“來來來,先進來,把門關上,冷風進來了。”她側身讓開路。
她本想拉着姑娘直接去女湯那邊泡着,都凍成這樣了,還等什麽。但姑娘搖了搖頭。“我想先沖一下。”聲音輕輕的,但很堅持,沒有商量的餘地。
節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姑娘家愛乾淨,她懂,她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再冷的天也要先沖乾淨再泡,這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領着姑娘往更衣室走的時候,節子心裏開始轉了,像磨盤一樣停不下來。該不會是小情侶殉情沒成功吧?這個季節跳進河裏?還是男孩子欺負了她?不像。
那個男孩看她的眼神不對,絕對不是欺負了人之後的心虛,是冷然中摻雜着溫柔。
潮子脫掉衣服,走進淋浴區。熱水澆在身上,皮膚一下子紅了。
她站在水下沖了很久,久到整個淋浴間全是白霧,什麽都看不清。
然後她邁進溫泉池,水沒過肩膀,沒過鎖骨,沒到下巴。她把頭靠在池邊的石頭上,仰着臉,閉上眼睛。
湖水中的記憶湧上來,那是不受控制的,身體自己在回放。
十二月的丹澤湖,水溫不到十度。
當她脫掉大衣,穿着那件白色蠶絲裙走進水裏。
冷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裏面往外冒的。身體以為自己在失溫,拼命把血液往核心收,四肢最先投降:手指僵了,腳趾僵了,嘴唇開始抖。
她仰面漂起來,頭發鋪在水面上,一縷一縷散開。耳朵浸在水下,周圍的聲響全部變了,悶的,沉的,像隔着一層膜。
咕嘟,咕嘟,在她的鼓膜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把臉露在外面,整個人被湖水包裹着。
天還透着最後一絲光亮,晚霞燒完了,月亮在天上,那是缺了一角的月亮,白慘慘的,映在水裏,被她的頭發切成幾瓣,好似碎了一般。
她的眼睛半阖着,瞳孔不聚焦,冷透了之後,身體反而安靜了。
石川在岸上,攝像機對着她。
只要他沒有喊停,她就還在拍,她可以一直漂下去。
水從一根手指都像灌了鉛,麻木了。
這種狀态她很熟悉。酒肆裏的那些夜晚——女人陪笑的聲音,客人灌酒後的糾纏,黑暗中黏在身上的目光。碰杯聲,倒酒聲。然後安靜了,安靜之後有別的聲音……
衣服窸窸窣窣的,聲從櫃臺移到走廊,走廊移到後面的房間。她知道那是在做什麽。那些聲音隔着薄薄的牆板傳過來,像海水滲進裂縫,擋不住。
她躺在閣樓小屋裏,動不了,就像被什麽束縛住了。
如果沒走出那裏,她的人生不會有後來的那些可能。不會有東京,不會有鏡頭,不會有幸司站在煙火
但她也放棄了漁村的一切——放棄了健一郎,把他一個人留在海邊。她自私嗎?也許。
她不想等着健一郎把她從酒肆裏帶出去。不想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人生,她只知道:不走,就會一直漂在那裏,上不來,下不去。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順着太陽xue流進水裏。
“夠了!”
石川的聲音從岸上傳來。潮子聽着那個聲音,感覺不對。那個顫抖的聲音在她凍僵的腦子轉了半圈。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抖落了幾滴,她沒有馬上動,而是在水裏多漂了幾秒。
水面晃了一下,月亮碎了又合,碎了又合。
“潮子,潮子!”
水聲——是石川在水裏走動的聲音。
大步的,慌張的,水花被踩得四濺。一只手從後面伸過來,穿過她的腋下,扣在她胸前。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腰。她被從水裏撈起來了,整個人被往後拽,後背撞進一個懷裏。那個胸膛是燙的,隔着濕透的蠶絲裙,她感覺到了。
她被他從水裏拖上來,大衣從後面裹上來,把她整個人包住。
石川把圍巾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來,圍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把她的下巴也埋進去了。圍巾上還有他的體溫,有他的煙味。
石川彎下腰,一只手穿到她膝彎
潮子的頭靠在他懷裏,圍巾遮住了半張臉,她閉上眼睛,感覺到這個懷抱是那麽讓人安心。
潮子在溫泉裏睜開眼睛,水汽蒙在睫毛上,什麽都看不清。
她用手擦了一下,看見院子裏的燈籠,燭光在霧氣裏散開,像一個毛茸茸的球。
她的手指不僵了,腳趾也不僵了,身體在熱水裏一寸一寸地活過來,從皮膚往裏暖,再從骨頭往外暖,兩面夾擊。
走出更衣室,節子正在走廊上疊毛巾。看到她出來,站起來了。
“沒事吧?小姐。”
潮子鞠了一躬。“真是多謝您了。”九十度,标準的,認真而帶着真誠。
節子看着她的臉。少女出浴的臉,水汽還沒散盡,睫毛上沾着細密的水珠。眼睛卻活了,進門時那種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蠟的光不見了,現在是能照到人的光。
原來是這樣一張動人的臉,真讨喜。
“男客在休息區等着小姐。”節子說。
休息區在走廊盡頭。節子端着食案進去的時候,兩個人已經面對面坐着了。
姑娘換上了旅館的姜黃色的棉浴衣,上面印着灰藍色調的大朵向日葵和棕褐色枝葉,藍灰和暖黃搭配得特別柔和,領口微微敞着。男孩子也換上了旅館的灰色棉浴衣。
燈光把他們的臉照得柔軟,真是一對漂亮的人,她在心裏說。
節子把食案放在兩人中間,擺好碗筷。山菜鍋,豆腐,野菇,幾片鲑魚,一盤豬肉片擺在白瓷盤裏,旁邊還有一小碟柚子醋。另有一碟雞肉丸子,上面撒了細碎的山椒葉。兩碗味噌湯冒着熱氣,漬物是腌蘿蔔和黃瓜。鍋底的小火爐燒着,湯在鍋裏咕嘟咕嘟地冒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