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石川凜的畢(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把這些手法用得很極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會拍電影。他是為了讓看的人知道,他看她的時候,每一格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把她的人生寫在膠片上,讓她追逐欲望,讓她凝視深淵,讓她被手影纏住又被火焰托起來,讓她褪色又讓她回來,讓她在最後一幀轉過頭,對着鏡頭微笑。
他用最前衛的語言,說了一句最古老的話。
一封情書寫到這個程度,收信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這部電影證明了實驗手法可以承載最私密的情感,它讓電影回歸到了最原始的表達沖動,這不僅僅是寫給浜田的情書,也是寫給電影這個媒介本身的情書,它在這個年代,像大家展示了電影作為“情書”的潛能。
放映結束後,今村昌平看向站在門邊靠牆的石川凜,問:“你放給她看過了?”
石川說:“嗯。”
今村難得操心,其實心裏又帶着一點好奇,又問:“她答應你了?”
石川沒回答,但他的眼神,說不上是倔強還是不甘,就那麽斜斜地、冷冷地看着今村。
今村在心裏暗罵:這小子膽子不小,都敢拿這樣的眼神看自己,還帶着點“你管不着”的勁兒。行,看來在情感路上碰了釘子,一肚子邪火全憋在眼睛裏了。
今村決定幫忙,說幫他投給電影節。
匹亞電影節——那個1977年創辦、專為“自主映畫”而生的平臺,是這部作品最理想的歸宿。在那裏,這部情書會被所有人看見。
但當他伸手去拿那盒裝着膠片的鐵盒時,石川拽住了,不肯松手。
“覺得舍不得?還是不好意思?”今村問。
石川仍然不松手。
今村說出了最能觸動他的話:“拍出來了就是給別人看的,你這小子巴不得別人都知道吧?能在IageForu影展上公映,那個情敵說不定也會看到——沒膽量宣戰嗎?”
石川的眼神終于變了。他松開了手,只說了一個字:
“投。”
那是審查會前一天晚上。
展映室裏只有他和潮子兩個人。膠片剛走完最後一段,銀幕上的顏色褪盡,只剩下一片白。
石川凜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掌心是涼的,潮的,薄薄一層汗貼住皮膚。他自己知道。片子放出來的效果他比誰都清楚,每一個刮痕、每一層疊印、每一格染色,他閉着眼睛都能複述。那些他以為藏在技法後面、藏在影子後面、藏在火燒和褪色後面的東西,在銀幕上根本藏不住,更何況,她是那樣聰明。
他慢慢轉過來看着她。
而她的手捂着臉,手指蜷起來,眼淚順着指縫往下滲,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其實她已經哭了很久,一直忍到片尾,忍到銀幕變白,才讓那點聲音變成氣從指縫裏漏出去。
他的手心全是涼的。
他張了張嘴,只喊出她的名字。
“潮子……”
他最怕她哭,他曾在她哭泣後偷偷地給她寫了一首短小的詩歌:
海的起源,那是潮子的一滴眼淚。
那眼淚,為何無法停止地将一切都浸濕了?
沒有一本科學書了解,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她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子。她說:“謝謝你,凜……對不起……”
他撐起不知所措的雙手,最後只是輕輕把她圈在懷裏。他想說,永遠都不要和我說對不起。如果這世界能找出一件令他痛苦的事情,那只有潮子的淚水。
他不想讓她為難。他只想在畢業分離之前,送她一件禮物——用自己的鏡頭記錄她,又或者,把她圈在自己的鏡頭裏。她在他的膠片上永遠活着,跳舞、漂在水裏、在火焰中仰頭、轉頭笑。
多年以後,一檔電視訪談節目請來了這位昭和時代最美的女演員。主持人略帶幽默地問她:“當時石川凜導演在畢業時對您表白心跡,創作出那樣一部獲得大獎的、被世人稱之為‘情書’的作品,您怎麽忍心拒絕他呢?”
年過半百的她依然美麗、優雅從容,卻被這個問題問得難得有了幾分不好意思。
但她不想把那些陳年的戀情翻出來,對任何人造成困擾,所以先在心裏對丈夫說了一聲抱歉。
她微微側過頭,對着鏡頭說:“那時我一直把凜當成知音好友一樣看待,我們彼此了解,在片場互相扶持。如果成為戀人——”她頓了頓,笑了笑,“還得再等等。”
那天晚上,看過采訪的怪老頭生氣了,犀利地眼神盯着電視:哼,還不是因為打棒球的那個男人!
很多年之後,人們回過頭來看這位劃時代的先鋒導演,回顧他一生所有的作品,會發現在他那些冷峻、晦澀、充滿哲思與反叛的影像之中,有這樣一部短片,風格迥異,溫柔得不像出自同一雙手。
它沒有宏大的命題,沒有尖銳的挑釁,只有一個少女在白牆上留下的影子,在湖水中淌下的一滴淚,在火焰裏仰起的臉,在褪色盡頭轉過頭來的一笑。
人們依然把它奉為他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甚至無比推崇。這部短片裏有一種東西,在他後來的作品裏再也看不到了。那是一個少年在暗房裏一格一格描下來的愛意,笨拙、滾燙、不計後果。
這是他寫給妻子最美的一封情書。膠片會褪色,鐵盒會生鏽,但那八分之一秒的笑永遠停在最後一幀。
那也是萬千少女心中,電影最浪漫的樣子,它讓也讓世人知道,有那樣一位才華橫溢的導演曾用整部膠片愛過一個人,并且把那場愛的證據,留給了全世界。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