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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必須往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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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我必須往前

三月末,五島瓷藍色的水面托着黛色遠山,近岸的玄武岩被海浪啃出粗粝的棱角,火山留下的基岩海岸把沙灘截成一段一段的。武家屋敷的石牆從江戶時代站到現在,石田城遺跡的堀割裏長滿了春草。

這裏是長崎外海最偏遠的離島,遠到連潮子這樣從靜岡漁村走出來的人,都覺得海風裏的鹽分比別處更重。

她和石川凜從橫濱出發,換了兩趟火車、一班渡輪,拖着的行李箱在碎石路上颠出聲響。

在輪渡上,石川凜靠在船舷欄杆上,海風把他遮住半只眼睛的頭發吹開,陽光照在他臉上。

那張臉很少這樣完整地露出來:蒼白,臉部線條像用刀切的,俊逸得近乎鋒利。陽光把他瞳孔裏的褐色打得很淡,淡到能看見裏面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

“潮子,你為什麽來這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沉,混在海風裏幾乎被卷走。

潮子站在他旁邊,手搭在欄杆上。

她知道他在問什麽。

“今村老師讓我來的,讓我來拍《複仇在我》裏的阿春。”

她想起畢業答辯那天,今村昌平坐在評審席中間,雙手交叉擱在桌子上,略帶嚴肅地問她:“憑借《春琴抄》拿了最佳新人獎,就滿足了嗎?”

“當然不會。”

“那你對自己的定義是什麽?是明星?偶像?還是演員?”

“是演員,明星是被人喜歡的,前提是你必須是可愛的、安全的、讓人想擁抱的,而偶像是被粉絲們投射的,他們會把你變成一面鏡子,照出的全是別人的欲望。明星和偶像站在光裏,光環裹得太厚,厚到有時候連自己長什麽樣都看不清。”

她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吐露地安穩實在:“我不想被貼滿別人的想象。我喜歡鑽進別人的皮囊裏。初江、春琴、欣也、小鹿純子……她們都是我,又都不是我。我想做那塊泥,而不是被捏出來的塑像。泥可以被揉,可以被摔,可以被燒成不一樣的形狀。塑像卻只能站在原地。”

“您問我滿足了嗎。”潮子的眼尾微微上挑,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一絲猶豫,“我可以明确的說,沒有,我是一個漁村酒肆裏走出來的女孩,用了三年時間才夠到起跑線。最佳新人獎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張門票。”

春風吹動窗簾,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紋絲不動。

“今村老師,演藝不是工作,它是我唯一找到的、可以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全部交出去的容器。那些在生活裏不能流的淚、不能喊的話、不能露的傷口,站在鏡頭前面,我能把它們釋放出來,把自己打碎,讓角色住進來,那一刻我才真正活着。我想是用自己的身體、記憶、脆弱和渴望,去成為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今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今村。

那雙看過無數底層人生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來我的片場吧。有一個角色,你可以試試。但演不演得了——”他頓了頓,“得看你自己,看看你的演技和決心是否像這番話說的一樣。”

潮子把這段話一句一句轉述給石川。

“他是這麽說的?”石川終于轉過頭看她,眼睛裏是某種往裏收的疼。“你知道阿春是誰?”

今村會怎麽拍她?《複仇在我》裏阿春和那個殺人犯之間的一切,那些扭曲的東西,那些用身體和血攪在一起的東西。

她回答得那麽冷靜,好像早就準備好了。

可她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麽?她要在銀幕上和另一個人做那種事,演那種戲,被別人的攝影機盯着。今村的攝影機不是溫柔的,它一定是刨根問底的,是把人皮剝開來看的。

“知道。殺人犯榎津嚴的情人,最後死在他手裏。”

“那你還決定去演?”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很快又壓回去,壓得比剛才更低,“你知不知道今村的電影風格?你知不知道阿春和榎津嚴之間有什麽……”

“凜。”她喊他的名字,聲線溫柔,卻把他剩下的話全部截住了。“我不可能永遠是小鹿純子。”

石川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麽。她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村昌平的電影是什麽,是蛆蟲般掙紮求生的人生,裏面存在着毫不避諱的欲望和暴力。

她要去演的阿春,是一個女人和殺人犯之間扭曲的、用身體和鮮血攪在一起的關系。

凜可以用刮刀在膠片上一格一格描她的影子,但他無法想象別人的鏡頭會怎麽拍她。

“今村老師背着一億日元的債。”潮子把聲音放輕,“十一年沒拍過故事片了。創辦學校時被人騙,差點連學校都保不住。這次拍《複仇在我》,還是我們幫他湊的啓動資金。”

石川的手指在欄杆上收緊了。

“答應這角色,我不是在幫他,這個角色對我來說是個挑戰,我想塑造不同的人物,我想做演員。”

石川沒有說話。她看着他的側臉,海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是理解的。她知道他一定是理解的。但理解和接受之間有一道縫隙,那裏面裝着的是他不想看到的畫面——今村的攝影機對着她的臉,拍的是另一個男人的手。

“凜。”她忽然換了一個語氣,輕快得像換了個人,“待會下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這裏真的好美啊。跟靜岡的海不一樣,跟橫濱的也不一樣。”

她從包裏掏出一臺相機,舉到那雙靈動的眼眸旁邊晃了晃。“大導演,先來幫我拍拍照好嗎?”

石川看着她。他看見她眼睛裏那點刻意堆出來的輕松,也看見輕松底下她不肯收回去的決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她手裏接過相機,又接過行李箱的拉杆。潮子轉過身,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瓷藍色的海面在三月末的陽光下碎成無數片銀片,遠處五島列島的輪廓淡得像一筆水墨。

她在輪渡的圍欄旁轉過身來,伸開手臂,把整片天空攏進懷裏。

“凜——我準備好了哦。”她把漂亮的下巴微微揚起,對着他的鏡頭笑,“一、二、三——”

快門響了。她又換了個姿勢,背過身去,大衣在鹹濕的海風裏鼓成一面小帆。她回頭看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從肩頭望過來,眼尾微翹的弧度裏盛着一小片下午的光。

“要拍得漂亮一點啊。”她說。

然後她看見他臉上的表情,那種從輪渡上就沒松開過的緊繃,眉頭微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線,端着相機卻像端着什麽很重的東西。

她沒躲開那張臉的嚴肅,反而歪着頭,語氣故意放得很輕快:“凜真是的,不要那麽嚴肅好不好?把這次當作出來學習的機會不是很好嗎?今村老師一定會讓你學很多東西,到時候你肯定忙得連喝咖啡的時間都沒有……”

她還在說,海風把她碎碎的頭發吹到嘴角,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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