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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必須往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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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相機端在眼前,取景框把她整個人框進去。

她的聲音從海風裏穿過來,每一句都在往他心口最軟的地方敲。

但她眼睛裏帶着那些刻意堆出來的輕松。

他的手指握緊了相機,他想生氣,想繼續再吵完那半句話,想告訴她,讓她立即下船回去。

但她站在海前面,眼睛望着他,等他說好。

他把相機從眼前放下來。

“知道了。”他說。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相機設置,往後退了兩步,重新端起。“站過去一點。光線從你左邊打過來。”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攝影師先生,不生氣了?”

他沒接話按了一下快門。生氣?他從來不會生她的氣。他只是心疼,心疼她要往那條最難的路上走,心疼她明明知道前面是什麽,還要笑着把旁邊的人也哄過去。

潮子的決心他從來攔不住。從野毛町到丹澤湖,從畢業作品到五島莊,每一次她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他都只能站在旁邊,沉默地端起相機,把她拍下來,然後認輸。

但這次他沒把這句話吞回去。他放下相機,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她說,“劇本我翻爛了。阿春的每一場戲我都背得下來。我知道今村老師會怎麽拍,他不會替演員擋鏡頭,不會把殘酷的東西切到畫外。他要的是真實,那種殘酷的真實。”

她擡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坦白。

“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演不演得了。拿到完整劇本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翻到最後一頁,手一直在發抖。”

她轉過身,面朝那片瓷藍色的大海。

“凜,你知道我從漁村走到橫濱,再從橫濱走到最佳新人這個領獎臺上用了多久嗎?”

“三年。在酒肆裏,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陪酒女的女兒。他們看我母親的眼神,也用同樣的眼神看我。”

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沉進冬天冰水裏那場戲。

“小鹿純子可以讓他們忘了媽媽。但我不可能演一輩子排球女将。總有一天觀衆會看膩,總有一天新一代偶像會出來。”

瓷藍色的海面被輪渡切出一道白痕,那道白痕翻湧着擴散,然後消失。

“他們會挖出我的出身。周刊雜志會派人去靜岡,拍那間酒肆,拍我母親的照片。到時候除了‘陪酒女的女兒’,我什麽都不是。”

她的手指攥緊了欄杆,語氣帶着堅決。

“所以我必須在小鹿純子的光環還在的時候,把殼砸碎,自己砸。等別人來砸,碎片會紮進肉裏,一輩子取不出來。”

她轉過身來,面對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自憐,只有一種近乎灼人的清醒。

“所以我必須往前走,阿春是殺人犯的情人,我知道觀衆會怎麽看我。我知道報紙上會怎麽寫。但這是我從‘小鹿純子’這條船跳下去的第一個角色,我必須跳。”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蓄着一層薄薄的淚,卻沒有掉下來。淚光在她眼眶裏微微晃動,睫毛濕了,眼底的光被淚水泡得柔軟:

“凜,不是我不怕,是怕也得往前走。我身後什麽都沒有,我只有往前走。”

潮子往前邁了一步,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他聽得見。

“所以不要再生氣了凜,你的那份擔心,我收下了。”

凜近乎自嘲地想,石川凜啊石川凜,你的擔心在她那裏從來不是負擔。你送她的東西,她都會接過去,收好,好像那是什麽值得珍惜的東西。

他在心裏跟自己說:這輩子逃不掉了,逃不掉她在織的這張網。她的每一句話是一根絲,每一次笑是一根絲,每一次哭也是。你被裹在正中央,甚至從來沒想過要掙開。

如今這個織網的女孩,退後兩步,又張開雙臂。“幫我多拍幾張。我要讓這片海記住,我站在這裏的時候,還是小鹿純子。”

“等我拍完阿春……”她的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半,但最後幾個字他聽清楚了。“……就不是了。”

之後,還沒等他們走出碼頭,一輛灰撲撲的面包車急匆匆停在路邊。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一個穿工裝馬甲的場務從車上下來,小跑到他們面前:“是浜田小姐和石川先生嗎?太好了,及時趕到了,導演說人到了直接去現場。”

他和石川凜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潮子彎腰鑽進車裏。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五島的海消失了。

軌道鋪在草地上,電纜像蛇一樣盤在腳架旁邊,反光板在三月末的風裏發出帆布繃緊的獵獵聲。照明組的人在架燈,錄音杆從畫面邊緣斜插進來,有人在喊“道具組呢”,有人蹲在地上往軌道上抹潤滑油。

今村昌平站在監視器前面,穿一件棉外套,帶着一頂帽子,手裏夾着點燃的煙。

石川下車的時候,副導演把一個文件夾塞進他手裏:通告表、分鏡簡圖、拍攝順序、聯絡表……

姬田真佐久在遠處架機位,遠遠地對他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從現在開始,石川凜是在現場扛器材、跑腿、記場記、遞咖啡、被罵的導演助手。

今村昌平已經把刀插進磨刀石裏了。

這是攝影棚外面的真實片場,一個比任何課堂都大的舞臺,四周沒有圍牆,更沒有排練的鏡子。

潮子往這片曠野裏走去,走進昭和三十八年,走進榎津嚴連續殺害五人的逃亡路線,走進那家旅館和一個叫阿春的女人的身體。

在這樁震驚日本的連環殺人案真實案件裏,她只是一個受害者,一個把殺人犯藏進被子裏、最後死在他手裏的女人。

作者有話說:

要開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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