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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教授,我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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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教授,我們

姬田真佐久在開拍前把煙掐了。他看見石川凜靠在門口,肩膀抵着牆,臉上冷得什麽表情都沒有。

姬田看過這小子的畢業作品,知道那些刮痕、疊印和手繪的影子是為誰刻在膠片上的。

現在那個女孩就在門裏面,暖黃的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等着和另一個男人演一場不可說的戲。

姬田在這個行業乾了三十年,什麽修羅場都見過,但讓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站在門口聽着自己喜歡的女孩拍這樣的一段戲,這種戲碼連他都是頭一回見。他走過去,拍了拍石川的肩膀,好似給他無聲的安慰。

暖黃的臺燈光把房間暈成軟乎乎的暗調。拉扣軟包床頭、老款酒店收音機、玻璃咖啡壺,都是昭和年代旅館裏最常見的物件。

暗紋舊牆紙和皺巴巴的白床單疊在一起,整個房間像剛從一場松弛的親密裏醒過來,每一道褶皺都帶着慵懶的體溫。

春子的手懶懶伸過去,指尖虛搭在臺燈的按鈕上,随意撥弄着,燈光在她的手指間忽明忽暗。

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她半蜷在床上,姿态慵懶,那雙美麗的眼睛空濛濛的,像剛從混沌的狀态裏抽離出來。她的另一只手還被身側的人環着,肢體是完全放松的、卸了防備的軟。

“帶我遠走高飛吧?”她的聲音柔柔的。

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回答,她側過身子同他抱在一起,質問他:“別默不作聲”

這時,她聽到他嘴裏哼唱的歌曲——低沉,沙啞,不成調,卻莫名讓人想聽下去。

“這是什麽歌?”她側過身子,輕聲問。

榎津嚴放空着眼神,帶着事後的平靜。那首歌從他喉嚨裏斷斷續續地漏出來,像是哼給空氣聽的。“這首歌來自一個小島。”

“什麽島呢?我對你的了解不深。”她的語氣裏帶着向往。這個男人給她買菠蘿,陪她喝酒,給他寫信,寄錢給她,他是從東京來的大學教授,是她在爛泥一樣的生活裏擡頭看到的唯一一顆星。她也想知道關于他的一切。他的島,他的過去,他為什麽哼這首歌。她想被他帶走,想成為他島上的女人。想從淺野旅店、從母親的水蛭般的控制、從出池的暴力和屈辱裏,被他救出去。

榎津嚴翻身壓住她,低下頭看着她。他的呼吸熾熱,帶着煙草和剛才喝過的燒酒氣味,噴在她的嘴唇上。他的眼睛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但那雙眼睛裏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種殺過人的空。

“我對老師的一切完全不了解,實際上,你也對我一無所知。

“不過沒關系。”她笑了,眼睛彎起來,眼尾微翹的媚态裏盛着一小片臺燈的暖光,但那光底下是空的,和阿春的憧憬一樣空,“大家都互不相識,就像野獸一樣。”

是啊,不重要了,在這一刻,她不是被母親控制的女兒、被老板淩辱的情婦,她回歸到最純粹的生物本能。對于長期被壓抑的阿春而言,這種“淪為野獸”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擡起那雙纖長潤澤的手放在他的肩頭。她從十五歲起就被男人當成工具,出池是,旅館的客人也是。他們從不問她叫什麽,從不在意她的感受。只有這個男人,給她買菠蘿,陪她喝酒,寫信打電話,她以為這是愛。

她不知道他殺過人,不知道他寄給她的錢沾着血,不知道他哼的那首歌來自一個她永遠不可能到達的島。她只想抓住這一刻。這一刻有溫存,有擁抱,有一個人躺在她的床上哼歌。這對阿春來說,已經比一生中所有的夜晚都好了。

她揚起修長的脖子,另一只手緊緊地拉扯着着雪白的床頭……

友代在監視器旁邊握緊了場記筆。她覺得這姑娘男朋友來了之後真的不一樣了,以前有點收着,有種孤身上陣的緊繃感。

現在好像多了幾分被托住的底氣,整個人都松下來了,反而把阿春那種渴望被拯救的脆弱演得入骨三分。

她一個女人看着都覺得這段戲太美。

她長得太美,那張美麗動人的臉蛋在暖黃燈光下半陷在枕頭裏,睫毛投下聖潔的影子,鼻尖那顆小痣随着她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

她的身體太美,豐滿緊致,但卻帶着歲月和苦難磨出來的柔韌,每一寸曲線都像在說“我想被人愛着。”

她的美讓榎津嚴在這一刻放下了一切,放下了逃亡的警覺,放下了殺過人的手該有的僵硬,甚至無意識地哼出了那首歌。那首來自一個小島的歌,是他作為“人”殘存的最後一點證據,被這個女人的體溫從喉嚨裏勾了出來。

她的演技也太美。她把阿春那種“不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的信賴演得那樣真。她的手指放在他肩頭時,眼睛裏全是被拯救的憧憬,沒有一絲懷疑。阿春不知道這個男人殺過幾個人,但觀衆知道。

她越美,越信賴,越讓監視器前面的人胸口發緊。一個企盼着被拯救的女人,和一個表現得毫無人性的殺人犯,在白床單上擁抱。

她以為這是離天堂最近的時刻,觀衆卻看到地獄的門正在她身後打開。

石川凜靠在門外走廊的牆上。門縫裏漏出來的暖黃燈光在他腳邊畫了一條細長的線。他的後腦勺貼着冰涼的牆壁,

他告訴自己,她在工作,她在成為阿春。這些他都清楚,但知道和感受是兩回事。

一種鈍鈍的疼,從胸腔深處往外碾。

聽着門裏面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他還是疼了。

她剛才說“帶我遠走高飛吧”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被帶走,是不是也想逃離?漁村酒肆的過去、小鹿純子的偶像殼、母親的影子,還有成名後如影随形的緊繃與不安——被窺視、被議論、被周刊标題圍獵,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凜知道那句話是把阿春的渴望和她自己的渴望疊在了一起說……

門裏面,她歡愉的聲響又緩緩落下去,像潮水退潮時最後那一抹浪沫。

他把頭從牆上移開,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在昏暗的走廊裏閃了一下,照亮他半張臉。蒼白瘦削,兩只鋒利的眼睛在火光裏亮得吓人。他靠在牆上,把煙霧吸進去,慢慢吐出來。

當電影院裏的電影播放完之後,赫然出現一張臉。那是殺人犯榎津嚴的臉——硬朗的方正骨相,眉毛濃而粗,眼窩偏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鏡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眼周的陰影更添了幾分陰鸷,鼻梁高挺,嘴唇抿得緊緊的,面無表情的平靜裏透出毛骨悚然的感覺。

阿春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出的電影院。她看着前面遮遮掩掩的男人,恍恍惚惚地跟上去。

“教授,我們一起自盡好嗎?我是認真的。”

他愣住了,看着這個在這一刻認真起來的女人。“我不想連累你。”

“你騙了我……”她喃喃自語。他不是教授,他的一切都是假的。買菠蘿的錢是沾血的,陪她喝酒的手殺過三人。可那些溫柔呢?他寄錢給她的時候,他在她身邊躺下時胸腔裏哼出的那些斷斷續續的調子,那些也是假的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連這些都是假的,那她這輩子就沒有什麽是真的了。

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把圍巾拉上來擋住自己的臉。

她拉住他,一邊崩潰地哭,一邊在街上捶打他。拳頭落在他胸口,力氣不大,卻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體裏砸出來。

她希望他是真的,他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哪怕他不是教授,哪怕他窮,哪怕他什麽都不是,但不是個殺人犯。她的拳頭越來越輕,哭聲被夜風撕成碎片。他站在那裏,一邊摟着她一邊承受着,低着頭,圍巾遮住半張臉,沒有辯解。

她打累了,整個人往下滑。他伸手,托住了她。

她最終選擇把他帶回旅店,在門上換了新鎖。

那天她在旅店裏腌制辣白菜,把鮮紅的辣椒粉塗抹在白菜上。看到榎津嚴從樓上下來,她從旁邊的盆裏拿出一顆鮮嫩的白菜,撥開裏面,把鹽和辣椒放進去,一邊笑着說:“你餓了麽?我現在就做飯。再過四五天你就能吃到美味的辣白菜了。”

榎津嚴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啤酒。“四五天後嗎,那倒不錯。”

“我家原來是農戶,每年都會做辣白菜。”

“你們家每年都弄嗎?明年後年都弄嗎?”他看着她笑着,卻有種陰森森的感覺。他坐在她旁邊,“我死後你還會弄嗎?”笑着把啤酒倒進杯子裏。

她愣住了,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麽接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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