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教授,我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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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的啤酒,她說:“給我喝一口吧。”她把沾滿辣椒醬的手擡起來,穿着和服的身子一點點靠近他,“就用你的杯子喂我喝吧。”
他把杯子舉起來靠在她的唇上。她閉着眼睛,液體滑過舌尖,苦的,澀的,氣泡在舌面上炸開,她慢慢地咽下去,在修長的脖頸上滾動了一下。“嗯……真好喝。”
她睜開眼,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是啤酒熏上來的霧氣。喝完一杯,她沒有退回去,等着。他沉默地又給她倒了一杯,泡沫漫過杯沿,順着他手指往下淌。
他把杯子重新喂在她唇畔。這一次,他的左手放在了她的後頸上。那片皮膚很薄,很暖,他能感覺到她吞咽深處傳來的震顫。
她喝得很慢,比剛才更慢,像在把什麽舍不得的東西含在嘴裏,舍不得咽下去。啤酒從唇角溢出來一線,沿着下巴的弧線往下滑,滑過喉嚨,滑進和服領口深處。
突然,他掐住了她的脖子,雙手都在用力。
身旁傳來杯子碎裂的聲響。
她那雙漂亮妩媚的眼睛看着他,沒有絲毫恐懼和疼痛,只是喃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傳來:“帶我……去……遠方……”
那雙眼睛裏的光是自己慢慢暗下去的,眼底沒有掙紮和恨,只有一種沉到底的平靜。她的眼尾還挂着那滴帶着釋然的淚。
她說過想去沖繩,想去臺灣。她活着生無可戀,卻又無處可去。走了,那個坐過牢的母親會暴屍街頭。不走,旅店的每一天都是重複的折磨。現在他的手掐在她脖子上,她反而覺得輕了。
所有的重量:旅館老板的淩辱暴力、母親的吸附、被當成工具的那麽多年,都在他收緊的指節間一點一點卸掉了。她看着他,瞳孔微微渙散,但那雙眼睛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死亡的盡頭,就是遠方。他送她去了。
他死死地瞪着她。
當她說出“帶我……去……遠方……”的時候,他忍不住兇狠地吻住了她,他在她嘴唇還溫熱的時候,用最後一口氣跟她說再見。
他吻的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被認真對待過的瞬間。
他流淚了,誰也不會想到,這樣一個殘忍的殺人犯會流下眼淚。
他把那僅存的一點溫情親手掐斷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給他腌辣白菜,再也沒有人會想給他生個孩子,再也沒有人想和他一起自盡。
他殺她,他就可以徹底變成一個空殼。殺了那麽多人,只有這一個讓他覺得可惜。
她給了他最後的溫柔,他給她最後的死亡。這比死更冷。那一吻落下,他的眼神裏有了惶恐,他咬碎那點心軟,掐進她脖子。淚和水一起落在她臉上。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又最拒絕為人的時刻。
他依然死死掐住她。她本能地掙紮了幾下,那雙沾着辣醬的手垂了下來。和服下擺由于掙紮敞開了,一直裸露到大腿。
他慌忙從身上脫下衣服,幫她擦掉身上沾的辣醬和啤酒漬。幫她把裙擺蓋住雙腿。
他連滾帶爬到她那生前漂亮的臉旁,捧起輕聲說:“謝謝你。”
然後架起她的手臂往房間裏面拖。那雙沾着辣醬的手在地面上放着,随着拖動留下仿佛血液的痕跡。
之後他又殺了那個依附于她,并毀了她一生的母親。
他直到上了絞刑架,都沒有殺死那個他一直想殺的父親。他在殺人中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快感,他僅存的最後一絲人性,也在殺完阿春後徹底死了。
當潮子結束掉死亡的戲份時,推開那扇榎津嚴用來安放阿春屍體的櫃子。
她剛想伸出腿,凜就站在外面。
他穿着現場工作馬甲,頭上壓着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底下那雙眼透過劉海愣愣地看着她。他渾身流露出一種悲傷,整個人像被泡在看不見的冷水裏。
他看着她呼吸,她手上沾滿鮮紅的顏料,卻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不敢相信她是活的。
她愣住了,手上還沾着鮮紅的顏料,那是劇組調來替代辣椒醬的道具色漿,濃稠得像血,在指縫間凝成暗紅色的漬跡。
“等一下,凜,我自己出去吧,會沾到你的手上的。”
他沒聽,執意拉住她的手,絲毫不去在意那紅色的顏料也沾到他的手上。
凜把她拉到洗手池邊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她手指上,那些鮮紅的顏料在水流裏化開,順着她的指縫往下淌,在水槽裏彙成一條淡紅色的細流,旋轉着流進下水口,像血被洗掉,又像阿春的靈魂從她指尖流走。
他始終低着頭,看着她的手,水流聲填滿了沉默。
她感到剛才在戲裏那種瀕死的感覺掉了一半,從皮膚上被沖走了一層,剩下的還沉在骨頭裏,需要時間慢慢散。
她忽然開口,語速比平時快,像是要把剛才堵在胸口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凜,你知道嗎,緒形拳老師剛才又即興發揮了。他殺掉阿春之前那個吻,是劇本上沒有的。還有幫她擦身上的顏料,幫她把裙擺蓋好,那些都不是劇本上寫的。結束之後,緒形拳老師還誇我演得好,說我最後那滴淚是真實的,是自己淌出來的……”
她說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笑意還沒停穩又追着往下說,“我覺得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不過那滴淚确實是那種情境下身體自己做的決定。第一次這樣打破常規去演戲,真的太過瘾了。以前演別的角色,每個表情都要提前想好,笑到幾分、眼睛往哪看、什麽時候該哭,全在腦子裏排過。但阿春不一樣,阿春的一切竟然是自然流露的,不用設計,不用控制,把自己交出去就行了……”
水還在流,她的手指被冷水泡得發白,但她沒關水龍頭,也沒看他。她盯着水流裏旋轉着淌進下水口的淡紅色,語速終于慢下來:“凜,你說他愛阿春嗎?那種情況下沒法愛吧。他吻她的時候在哭,明明在哭還是把她殺了。他把最後一點人性也殺掉了。這個角色真的太瘋了,他殺她的時候——”
她停下了。
因為她發現凜一直不說話。
她關掉水龍頭,仔細看着他。他的眼睛紅了,眼眶邊緣一圈暗紅,但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那雙向來冷清鋒利的眼睛此刻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撞碎了,碎光在裏面晃,晃得她心口一緊。
“你……”她沒說完。
他把她拉進懷裏,雙臂收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到他在抖。從胸腔到指尖,都在一種被死死壓抑住的顫栗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什麽都沒說出來。
剛才他在監視器旁邊。他看到緒形拳的手掐住她的脖子,看她掙紮,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光一點一點熄滅,看她的身體軟下去,看她沾滿辣醬的手垂落在榻榻米上,被那個男人拖着消失在門框深處。那不是在演戲,對他來說那一刻不是在演戲。
他看到她被殺了,他看到潮子被殺了。他這一生所有的想象力都集中在眼睛上——他能畫出她的影子,能疊印出她的輪廓,能在一片褪色的膠片上讓她笑。
但在那幾分鐘裏,他把那些畫面全部當成真的了,他的心髒在胸腔裏停了幾拍,又跳得太快,快到發痛。比起失去她,什麽都不重要了。
“讓我抱一會。”他的聲音啞了,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每個字都帶着粗糙的邊緣,“就一會兒。”
潮子沒有說話。她感覺到他胸口的震顫還沒停,感覺到他下巴抵在她頭頂的重量,感覺到他的手指扣在她背後,扣得很緊。他只是在确認,在用觸覺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她還活着。
她擡起手,猶豫了片刻,放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幾下,像在安撫一只終于肯放下戒備的野獸。
洗手池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裏。
走廊盡頭傳來姬田真佐久的大嗓門,喊石川出去喝酒。“難得松快松快,今村那家夥每回拍完都要拉大家夥吃一頓,那胃口好得吓人,你也來!”
友代靠在化妝間門口,問潮子去不去。潮子說不去了,友代往洗手池那邊瞟了一眼,又看了看被劇組成員摟着脖子往外拖的石川,他皺着眉,一副想掙脫又沒真使勁的表情。
友代收回目光,對潮子笑了笑:“行,有人等着你嘛。不過,那小子今晚可要被拉去喝花酒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