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石川凜: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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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石川凜:潮
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潮子猛然撐起身子,被子從肩頭滑落。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浴衣披在身上,腰帶随意系了一下。臉頰上的潮紅還沒褪,嘴唇微微紅腫,頭發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頸側。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着石川凜。
“是凜啊。”她嗅到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你喝了好多酒。”
他站在門口,肩膀微微晃了一下,馬上又支撐住,那張蒼白俊逸的臉上泛着一層不太正常的紅,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他跟着姬田他們去喝酒了。
當料亭的暖簾掀開,烤魚的焦香和燒酒的酒精味混在一起,把整間包廂熏得熱烘烘的。今村昌平坐在上首,面前堆了三四只空碗,筷子還夾着一塊金槍魚腹,嚼得正香。姬田真佐久把一瓶新開的燒酒直接擱在石川面前,瓶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今村組的規矩,新人不能推杯。石川,你今天晚上可逃不掉。”
石川看着那瓶酒,旁邊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姬田,壓低聲音說:“這小子不吭聲的樣子太悶了,得給他喝開才行。”
另一個場務湊過來,看了一眼石川的臉色,跟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多說,只是把他面前的杯子滿上了。
包廂角落的藝妓被姬田招呼過來。她約莫二十五六歲,穿着淺紫色訪問着,領口露出雪白的後頸。她跪坐到石川身邊,歪着頭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也是劇組的嗎?看着年紀好輕啊。”
姬田在對面舉着酒杯插嘴:“你可別小看他,這小子可是大有前途的小導演,今村導演親口誇過的。”
“哎,是嗎?”藝妓的眼睛亮了,身子往石川那邊偏了偏,袖口蹭到他的手腕,“這麽年輕就當導演了,真厲害。要喝酒嗎?我幫你倒。”她伸手去拿酒瓶,指尖塗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石川沒看她,他把手從桌上移開,避開了她的袖口。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也不說話,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擱回去。藝妓等了幾秒,見他完全沒有搭話的意思,把酒瓶舉起來。
他立即把杯子微微往旁邊挪了半寸,眼睛看着桌面。藝妓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把酒瓶放回桌上,理了理袖口,起身換到對面今村旁邊的座位去了。
姬田在對面笑得直拍桌子,酒從杯子裏晃出來灑在手背上。“我就說吧,這小子除了片場那個浜田姑娘,誰也近不了身。你可別白費勁了。”他旁邊的副導演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麽,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沒再多說,只是把石川面前的杯子又加滿了。石川沒辯解,端起那杯酒仰頭喝了,把杯子擱回桌面。
他只想回來見她。在料亭裏,燒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她從櫃子裏伸出腿的那一刻,手上沾着鮮紅的顏料,臉上還帶着阿春死前的妝容,但眼睛已經變回潮子了。他站在那裏看着她,心髒從停跳的狀态重新開始跳,跳得太急太猛,撞得肋骨生疼。
他在這個劇組待了這麽多天,每天都能看到她,但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像今晚這樣迫切,他需要親耳聽到她用那種溫柔而動人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凜,你喝醉了嗎?”
她喊了,聲音和他在走廊裏反複回想的一模一樣。
“沒有。”他頓了頓,那點殘存的清醒讓他把這句話說得還算平穩。但酒精已經把理智沖得七零八落,接下來的話像自己長了腿,從喉嚨裏一腳跑出去,他攔都沒攔住。
“潮子,我能進去嗎?”
說完他就後悔了,但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他站在門口,手還插在口袋裏,手指在不自覺中蜷成了一團。他在心裏罵自己借着酒勁說了清醒時絕不會說的話。
今晚酒精把那些壓在最底下的東西全部攪了上來。他想見她,就現在,他想走進那扇門,想坐在角落裏哪怕不說話,想确認她還活着、還在呼吸、還是潮子。這股沖動被燒酒泡了一整晚,泡得渾身發軟,只剩下嘴還硬着,說出了一句明天想起來會讓他想撞牆的話。
明天酒醒了,大概會盯着旅館天花板,把今晚的每一幀在腦子裏回放一遍,然後翻個身罵一句笨蛋。
她咬着下唇,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着尴尬。“對不起,凜,我……”
她還沒說完。
半開的房門後面,另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門邊。門被輕輕推開了一些。清源幸司站在潮子身後。襯衫沒扣扣子,敞開的衣襟裏露出寬闊的胸膛和結實的腹肌輪廓。
他的頭發也有些亂,脖子上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剛才被潮子的手指不小心劃到的。他站在潮子身後半步,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另一只手搭在門邊上。
他站在那裏,就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看着石川,對方看到了他,确認對方知道他在這裏,确認對方知道潮子不是一個人。
石川沒有退縮。他看到了清源,也看到了潮子臉上沒褪盡的潮紅。他明白了她今晚不去喝酒的原因,她剛才開門時發絲間的氣息,以及她咬着下唇沒說完的那句“對不起”。
這些天在片場,她演戲時那種松弛,那種被托住之後才敢往下沉的底氣,現在看到了答案,底氣是從這間房裏來的。
她不是一個人在撐,她的害怕有人接,她的顫抖有人抱,她拍完阿春的戲份之後不用一個人對着鏡子把角色從骨頭裏剔出來,有人幫,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胸口有個地方狠狠擰了一下。
自己在輪渡上遞出去的那份擔心,雖然她收下了,但她不需要。他一直在往一片很深的海裏扔繩子,以為她需要,以為至少有一次她會抓住。但她早就上岸了,岸邊站着另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從胸口撕下來,然後他擡起頭,看着清源幸司。
那雙眼睛還是冷的,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把任何情緒灑在外面。
石川凜靠在門框上,酒氣從他身上散出來,混着料亭裏帶出來的燒酒味和烤魚煙氣。他的目光越過潮子的肩膀,看着清源幸司。兩個男人隔着半扇門的距離對視,石川沒有移開目光。
“你是清源幸司。”他語氣平淡地陳述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甲子園裏的王牌投手,右手投球左打,開成學院的二刀流。
幸司點了一下頭。
“我叫石川凜。”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當一個男人在另一個男人面前報上名字,是彼此确認對方的存在。
幸司看着他,目光平靜。“我去看過你的那出《毛皮瑪麗》,很有趣。”
他會用一句話告訴凜:我知道你是誰,我做過功課,我沒有忽視你。
潮子站在門口,手指攥着門邊,凜報出自己的名字時,她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只有那種被夾在兩個人中間、無處可躲的尴尬。
她不知道把目光往哪兒放。幸司就站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隔着浴衣薄薄的布料傳過來,穩定而沉默。他沒有把手搭在她肩上宣示主權,他就那麽站着,襯衫敞着,手插在褲袋裏,安靜地等。這種安靜比任何質問都更讓她心慌。
她咬着下唇,那雙平時靈動的眼睛此刻不知道該落在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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