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來了,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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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他來了,來
松竹大船制片廠的會議室裏,野村芳太郎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着五本松本清張的小說。《天城峽疑案》被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旁邊擱着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對面是新晉導演三村晴彥,正襟危坐,膝蓋上的筆記本翻開,旁邊放着備選女主角的資料。
“幾位候選人都在談。”三村翻着筆記本,語速很快,“事務所那邊推薦了大竹忍,資歷和檔期都合适。還有原田美枝子,松坂慶子那邊也在接觸……”
正說着,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手裏拄着一把黑色長柄傘,傘尖點在舊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七十一歲,頭發花白,身形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眼睛大而神情略顯冷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像是從書房裏直接走出來的,身上還帶着紙和煙草的氣味。
他就是松本清張——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的開創者,一個從印刷廠工人乾到國民級作家的傳奇人物。
他寫的不僅是推理小說,他描寫的更是戰後日本社會的骨骼和血管,官僚體系的腐敗、階層的固化、被時代齒輪碾碎的小人物。
他的小說被各大制片廠搶着改編,松竹、東寶、大映,誰拿到了松本清張的改編權,就等于拿到了票房和口碑的雙保險。他本人很少親自來制片廠,劇本改編、選角、拍攝,他通常都不會乾預。
但今天,他拄着傘站在會議室門口,沒有事先打電話,也沒讓編輯代為轉達,自己來了。
“老爺子怎麽來了?”野村站了起來。
三村也連忙跟着站起來,椅子往後推。
松本清張只是點點頭,沒有寒暄,他走到長桌前,把傘靠在桌邊,坐下。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五本小說,然後擡起眼睛,直接看着野村。
“《天城峽疑案》的女主角。”他的聲音不大,帶着老年人特有的乾澀,但每個字都像被刀鋒切過,帶着力度:“讓浜田潮子來演吧。”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三村的手指停在筆記本頁角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野村。
野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等老爺子把話說完。
那件事就發生在昨天,松本清張坐在新橋電影院的角落裏,看了那場電影《複仇在我》。
銀幕上的光落在他那副黑框眼鏡上。他七十一歲了,寫過無數被碾碎的女人,那些被男人利用的,被命運壓垮的,在時代夾縫裏生存的女人。
他寫她們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站在高處往下看,帶着一個推理小說家解剖社會結構的冷靜。但銀幕上這個叫阿春的女人卻讓他發現自己在平視。
他看到的是一個被污名化的女人,她的母親是殺人犯,這個污點像烙印一樣燙在她身上,讓她失去正常生活,淪為旅館老板的情婦和管事。她是一個工具,被母親控制,被老板盤剝的工具。
她對一切,包括對自己的命運,都已經絕望和麻木了。
她知道掙紮無用,她以這種不抵抗,完成了對殺人犯最後的、扭曲的成全,或者說叫“獻祭””。
這才是真正讓松本清張感到震撼的地方
:一種超越求生的、令人心碎的人性複雜性。
他就這樣想到了自己筆下的大冢花。那個女人也是風塵女子,被社會鄙夷,被男人視為洩欲和謀利的對象。但她面對審訊時從不低頭,挑釁不羁,她的美貌和氣質在少年心中卻是“純潔的女神”。
她的身體屬于風塵,靈魂卻保持着某種近乎聖潔的純真。這種矛盾又純又欲,又柔弱又堅韌,這正是他寫大冢花時藏在紙背面的東西。
松本清張把交疊在傘柄上的手指收緊了。鏡頭裏,阿春的手垂落在榻榻米上,沾滿辣椒醬的手指在地面上拖出仿佛血液的痕跡。
他忽然意識到,他寫了那麽多悲劇,卻漏掉了這一個。
他也寫了那麽多被複仇驅使的人,每一個人的悲劇,他都精心算計過因果鏈條。
但他從沒寫過阿春那樣的女人,她是鏈條斷裂之後掉進虛空的人。
他寫不了這樣的人,但浜田潮子演出來了,他要讓浜田潮子去演大冢花。
廳燈亮了,字幕走完,他仍坐着沒動。
浜田潮子她讓阿春死了,但她也能讓大冢花活過來。
他起身,從電影院裏走出來,拄着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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