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為了健一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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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只手舉起來,争先恐後地朝臺上揮舞。第一個被點到的記者站起來,問的是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浜田小姐,關于您的母親——您之前從來沒有公開提過她。她是做什麽工作的?您和她的關系是什麽樣的?”
剛才那些關于暴力、關于傷痕的講述,已經耗掉了潮子大半的力氣,但現在說到媽媽,潮子反而覺得身體裏又湧上了一股力量。
她微微偏頭,把嘴唇靠近話筒,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媽媽在酒肆裏工作。她一個人把我養大。很多人問我,為什麽當初要離開靜岡去東京。其實那不是我一人的決定,是媽媽的主意。她堅持讓我走,讓我去更大的世界。她從來不說原因,但她不用說出來,我知道。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她就讓我看到了一個母親為了保護女兒,能有多警覺、多堅決。因為媽媽知道,只有我走出那間酒肆,才能真正安全地長大。她把我從她身邊推開,其實是在張開雙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我推出那個泥潭。她沒有為自己留任何後路,她把後路全部給了我。”
她繼續說:“我的生命是她給的,我走過的每一步路,都有她在後面推着我。剛到東京那幾年,每天我都會跟自己說‘你要在這裏安一個家,一個屬于媽媽和你的家。’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難,這個念頭一直支撐着我。
“你們知道嗎,我的願望實現了。”
她眼角的淚水止不住流了出來。
“我在東京買了房子,院子裏有一棵老梅樹,房東說每年二月開花的時候,香氣能飄進客廳。我把媽媽的房間安排在二樓,窗戶朝南,冬天陽光能一直照到下午。我連窗簾都選好了,是她在電話裏說喜歡的米白色。
“可我還沒來得及讓她住進去。她還沒見過那扇朝南的窗戶,沒見過那棵梅樹開花的樣子。我本來想,這次回靜岡,就把她接走,她以後再也不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了……但就差一天……就差一個早上……”
她停頓了一下,擦了擦眼淚,接着說下去。
“在成長中,我經歷了很多事,好的,不好的,它們全都融進了我的身體裏,成了我的骨和血,所以我不會因為出身而自卑。我覺得,我的媽媽很偉大,沒有她就沒有演員浜田潮子。在我心裏,她是我站起來的全部理由。”
臺下有女記者低下頭,摘掉眼鏡,用手指輕輕擦着眼角。
角落裏,佐伯美咲捂着嘴,眼淚從指縫裏無聲地滑下來。在她身後,幾十個和她年紀相仿的高中女生穿着校服,抱着寫有“潮子加油”的應援板,有幾個已經哭紅了眼眶。
她們被這個從泥潭裏爬出來、遍體鱗傷卻依然站得筆直的女人所震撼。漁村、酒肆、母親、暴力、逃離,這些竟然是真實發生在眼前這個美麗而堅強的女人身上的事。
她們心裏湧起一種巨大的沖擊,原來她經歷了這麽多,她們心疼她一個人扛了這麽多年。敬佩她不僅沒有被這一切打倒,反而活成了閃閃發光的明星,現在又為了保護別人,勇敢地站出來,剖開自己的傷口。
她們意識到,自己以前喜歡的是她在銀幕上演繹的那些角色,而現在,她們更加愛上的,是角色背後這個真實、堅韌、有血有肉的人。
她現在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偶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值得仰慕的女性榜樣。
潮子回答完關于母親的問題後,臺下舉手的人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記者們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追問那些更尖銳、更具體的問題。
“浜田小姐,您和健一郎先生從小一起長大,你們之間是戀人關系嗎?您現在和清源幸司選手交往,健一郎先生知道嗎?他在救您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在為別人的女友拼命嗎?”
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健一郎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他保護我,從來不是因為我是他的什麽人。這些年我在東京,他在潮見町,我們走的是不同的路,我曾經為此遺憾過。但我出事的那一刻,沖進來的人是他。這份恩情,和我有沒有男朋友、和我是誰的女友,沒有任何關系。”
“浜田小姐,您今天召開這場發布會,是在試圖用輿論影響司法判決嗎?”
她看着那個記者,沒有回避問題裏的鋒芒。
“我沒有資格影響司法。法官會依據法律做出判決,我尊重法律。但我站在這裏,不是在跟法官說話,我是在跟所有人說話。如果一個人因為保護別人而被判有罪,而所有看到這件事的人都保持沉默,那才是對司法最大的不尊重。我今天站出來,不是要乾涉審判,是要讓法庭看到:這個人是被社會需要的。他救的不只是我,是所有相信‘保護別人不是罪’的人。”
“浜田小姐,您以後還敢一個人回靜岡嗎?還敢相信別人嗎?這件事會改變您對人的看法嗎?”
她的表情終于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那裏是我的故鄉。怕,但還是要回去。至于相信別人……”
她頓了頓,“那個人是一個人渣。但健一郎也是一個會在危難時刻為別人拼命的好人。我不會因為遇到一個惡魔,就懷疑這個世界。這件事教會我的不是恐懼,是感激。感激每一個在危難時刻願意站出來的人。”
松竹大船制片廠最有權威的制片人和導演野村芳太郎就站在側幕旁邊,抱着手臂,隔着幾步的距離看着臺上的潮子。
他在電影圈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捧紅過不少明星,也見過太多流星隕落。但此刻,看着臺上這個穿着黑色套裝、嘴角還帶着傷的女人,他心裏翻湧的是一種久違的震撼和敬佩。
這個姑娘,浜田潮子,她哪裏是在開發布會,她是在打一場仗。一場為了恩人、也為了自己尊嚴的仗。臺下的記者像豺狼一樣,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想把她拖進三角戀的泥潭,想逼她露出軟弱的一面。但她沒有,她提起那個叫健一郎的年輕人時,語氣那麽堅定,恩情是恩情,和風月無關。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用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名聲,去為他做擔保。這份擔當,這份清醒,比她在任何一部電影生的表演都更觸動他。
他身旁的田邊,這個向來冷靜得近乎刻板的經紀人,手都在微微發抖。芳太郎知道他是激動,是心疼,也是驕傲。他為她規劃了那麽多條星光大道,卻沒想到她選擇了一條最崎岖、最赤裸的道路—把傷口撕開給人看。
這條路,他們誰也替不了她,只能站在臺下,默默地為她撐腰。今天之後,風暴肯定會來,那些八卦周刊不會放過任何抹黑她的機會。但他野村芳太郎在這裏,松竹就在這裏。
他們做電影的,最懂什麽叫“真實的重量”。他要讓公司出面,為她擋住那些髒水。她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最佳女主角,無論臺上臺下。
發布會的內容在當晚的晚間新聞裏被反複播放。各大報紙的标題從最初聚焦于案件本身,開始轉向更深的層面。
《朝日新聞》社會版的标題是——“從受害者到發聲者:一位女演員的抉擇”。文中詳述了案件經過、法醫鑒定報告細節以及潮子在發布會上說的話,結尾寫道:浜田潮子以自己的傷疤為證,将一個被輿論獵奇化的事件拉回到了案件本質——暴力、反抗、和一個普通人挺身而出的勇氣。
在娛樂版,标題則是——“偶像的邊界:當銀幕上的角色與現實中的人生重合”。文章從她十五歲時被攝影師森本發現開始梳理,一直寫到今天的發布會,說這是電影情節與她的人生的重合。她把自己活成了銀幕上那些堅韌女性。
體育版也不甘落後,标題是——“王牌二刀流的戀人,在風暴中心選擇出聲”。提到清源幸司自事發後全程陪同,稱兩人在事件中展現出超越情侶的“共同面對”姿态,公衆對這段戀情的評價已從“青春甜蜜”轉向“敬意”。
《周刊文春》則選擇徹底倒向情感與獵奇。封面标題是——“靜岡殺人事件真相:青梅竹馬的三角糾葛”。他們不知從哪裏挖到潮見町居民的話,說健一郎從小就暗戀潮子,她在東京和棒球選手交往之後他一直沒有結婚。文章用詞暧昧,把健一郎的行為暗示為“情殺未遂後的意外”,把田中模糊處理成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邊緣人物。但這一次,輿論沒有站在他們這邊。發行當天下午,就有讀者打電話到編輯部抗議,第二天抗議信塞滿了周刊的投稿箱。有人在電話裏說:“你們把一個□□犯寫成了三角戀裏的配角,簡直胡扯八道,你們的筆上沾着血。”
與此同時,女性保護團體已經行動起來了。她們在新宿、澀谷、銀座街頭征集請願簽名,把潮子的發言整理成傳單,标題是——“我不是明星,是一個被他救了命的人”。短短數日,請願書上的簽名突破了五位數。在此之前,家庭內部暴力和性暴力往往被視為私人領域,受害者不敢發聲,施暴者被鄰居當作“別人家的事”而默許縱容。
潮子的發聲讓一群長期被噤聲的女性找到了出口。她們在靜岡成立了地方性女性互助組織,發起人是一名家庭暴力的幸存者,她說:“浜田潮子告訴我們,說出來并不可恥。”
這場發布會的影響力遠超一樁防衛過當案的輿論動員,它直接撞上了80年代初期日本社會關于性暴力立法的讨論浪潮。
女性團體将請願書提交至國會女性問題特別委員會,督促修改現行法律中關于性犯罪認定的條款。
在此之前,日本法律要求□□案被害人必須證明自己“進行了徹底抵抗”,否則難以認定犯罪事實。潮子在發布會上說法醫鑒定報告中的“約束傷、抵抗傷、斷裂的指甲”就是她的抵抗證明,這些物證和她的陳述一起,被法學家在論文中引用,成為後來修法讨論的重要案例參考。
雖然全面修法最終要到1983年之後才逐步落地,但在那兩年間,這部法律被頻繁讨論、修正、補充,而潮子的案件與發聲始終被列為主要參考文獻之一。
當然,質疑和拉踩從未完全消失。有媒體暗指潮子是在利用女性議題為自己的竹馬脫罪,也有人翻出她當年出演阿春的舊賬,說她本就擅長扮演底層女性,這次不過是“本色出演”。但這些聲音再也沒有登上主流媒體的頭版。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