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這一次,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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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這一次,換
潮子在案件處理和訴訟過程之中帶着母親搬進了世田谷的新家。
搬進新家那天是個晴天。院角那株老梅樹還沒開花,枝條上已經鼓起了一粒一粒小小的花苞。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整間屋子都是暖的。潮子在廚房裏把碗碟一只一只擺進櫥櫃,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放一件件等了很久才歸位的東西。
慶子站在客廳中央,看着女兒彎腰打開紙箱的背影,又看看窗外那株老梅樹。她想起在酒肆閣樓上那間漏雨的屋子,冬天冷得要把所有衣服蓋在被子上,夏天悶得潮子後背長滿了痱子。她現在有一扇朝南的窗戶了,有了一個落腳的家了。
這本該是人生中最踏實的一天。可慶子心裏壓着一塊石頭,從搬家公司把最後一只紙箱搬進來之後,那塊石頭就越來越重。潮子還在廚房裏忙碌,把味噌、醬油、乾貨一樣一樣放進櫥櫃,偶爾回頭跟她說話,聲音很輕快,笑容也挂在嘴角。
但慶子知道那種輕快是女兒從小到大最熟練的僞裝。那天在派出所走廊裏隔着門聽到潮子對警察錄口供,說到健一郎的名字時她忽然碎掉了,碎成沙啞的哭腔。
她的女兒今天在這間新廚房裏擺放碗碟的雙手,幾個月前指甲斷裂、指尖嵌着木屑和血污,被法醫拍下來作為防衛過當案的證據。現在那些傷口已經長出了新肉,指甲也重新長好了,但她切菜的時候偶爾還是會突然停住,刀懸在砧板上方,整個人僵在那裏,過好幾秒才重新落下刀。慶子看見了,沒有說破。
她從胃裏翻上酸澀。她的女兒在外面是被人喜愛的明星,是被別人點名要的女主角。
但在這裏,在這間廚房裏,她只是一個還沒好起來的孩子。
而她自己呢?如果當年她攢夠了錢帶潮子離開那間酒肆,要是她勇敢一點,在自己還年輕時拒絕田中……她的心忽然揪起來。自責來得比她預想的更猛,就像漲潮時的海水一樣漫過腳背,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潮子在廚房裏喊:“媽,晚飯想吃什麽?”
慶子沒有回答。她走到廚房門口,看着女兒忙碌的背影,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潮子,把臉貼在女兒後背上。她感覺到女兒的動作停了下來,慶子只是緊緊抱着她。窗外的梅樹枝條在風裏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慶子才開口:“潮子,媽媽對不起你。要是早點帶你離開那裏,要是媽媽以前對你好一點……”
潮子轉過身來。她把慶子那雙粗糙的、指節被洗碗劑泡得發白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裏。慶子的手很涼,她的掌心是熱的。
她看着母親的眼睛:“媽,你聽我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你是我媽媽。你一個人把我養大,在那種地方,沒有人幫你,沒有人給你錢,沒有人替你說過一句話。你沒有離開酒肆,是因為你走了我就連一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留在酒肆裏,替我擋住了那些不好的事。我在派出所走廊裏最害怕的時候,是聽到女警說你被帶過來了,說你在隔壁。媽,你已經把你所有的東西都給我了。你沒有欠我什麽,你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輕輕撫過那上面被歲月磨出的厚繭,“以後我們不用再害怕了。那個噩夢已經過去了。我們都安全了。我們就在這裏,在這棟有梅樹的房子裏,一起住下去。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慶子的眼淚從臉頰上滑落,她緊緊握住了潮子的手。
傍晚,慶子坐在檐廊上,潮子搬了個矮凳坐過來。慶子拿起梳子,解開女兒的長發,從頭頂慢慢往下梳。梳子穿過發絲,在發尾輕輕頓了一下,潮子的頭發比以前薄了。
“你小時候頭發又黑又密,”慶子說,“每次給你梳頭你都喊疼,說媽媽輕一點。”
潮子沒有回答。她把頭靠在母親膝上,閉上了眼睛。梳子穿過她的頭發,輕輕地,慢慢地,像在梳理一段被風吹亂的時光。
“你回來的這些天,一直在跟媽媽笑。但我看出來你不高興,你是媽媽的女兒,你騙不了我。”
慶子的手停住了,她把手放在女兒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救像潮子六歲那年出水痘發燒的夜晚,她抱着她坐在酒肆後門的臺階上,也是這樣拍着她的背。
“你從小就是這樣,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那時候你跪在地上,媽媽在裏面哭,你在外面哭。後來你去了東京,我想啊,我的潮子會不會快樂一點,可你這要強的孩子還是把所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潮子沒有出聲,把臉更深地埋進母親膝頭,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浸透了慶子裙擺上那朵褪了色的藍花。
梶原律師把防衛過當的邊界一寸一寸在法庭上争了回來。超過十萬份請願簽名被提交至法庭,女性保護團體的聲援持續不斷,社會輿論從最初的獵奇轉向對暴力受害者反擊權利的法律讨論。
最終靜岡地方法院認定防衛過當成立,判處兩年有期懲役。判決書特別提及考慮到被害人所承受的暴力程度、被告人行為出于保護他人的目的及廣泛的社會影響,由于審判期間已在拘留所關押近四個月,刑期八個多月後可以假釋。
判決下達後第三天,潮子去監獄探視。出發之前,她先去了健一郎的家。那座小院子裏漁網整齊地挂在木架上,潮子看到了那片薔薇,枝條沿着竹竿攀爬,光禿禿的枝條上真的新發了兩個嫩芽,很小,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健一郎的父親坐在門檻上,看到她走進來,慢慢站起身。
她說明了來意,把健一郎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工裝、厚襪子、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外套、冬裝褲子。指尖碰到的每一件都是他在這裏生活時自己洗、自己縫、自己疊的。她把衣服裝進袋子裏,站在門口朝老人鞠了一躬。
老人看着那袋衣服,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潮子聽到了。一個父親明白兒子做了什麽,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那句嘆息裏應該還有另一層東西:如果沒有她,他的兒子或許永遠不會走進那扇門。她不怨他嘆氣,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這口氣的重量。
她把那袋衣服抱在胸口,說您保重,然後轉身出了院子。
靜岡監獄的探視室是一間狹長的房間,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牆。潮子坐下等了片刻,然後看到對面那扇門開了。健一郎走出來,頭發剃得很短,比在外面時瘦了,精神還好。他穿着灰色囚服,肩膀還是和以前一樣寬闊,背脊還是和以前一樣筆直。
他在椅子上坐下,擡起頭,那雙沉默的眼睛穿過玻璃,落在她臉上凝視。看她的臉有沒有留下疤痕,她的嘴角那道撕裂傷有沒有長好,她的眼神是不是恢複了往日的神采。
潮子拿起挂在玻璃旁邊的黑色聽筒,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你,想說我在外面日夜都在為你奔走,盼着你出來……
但此時所有的話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她只是把掌心貼在玻璃上,看着他。健一郎也把掌心貼在玻璃上,對準她的手掌,隔着那層冰冷的透明屏障,兩個人的手心貼在一起。
“別哭了。”他說,聲音還是那樣堅定短促。
“我沒哭。”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擡起頭的時候嘴角帶着顫抖的笑意,“院子裏的薔薇,我給澆過水了。枝條上新發了兩個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我給你帶了換洗的衣服。你爸爸……我去看過他了。他很好,你不用擔心。”她說到這裏忽然說不下去了。她把聽筒換到另一邊,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聽筒貼回耳邊,“在裏面好好吃飯,早點出來。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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