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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這一次,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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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等探視時間到了,他站起來,把聽筒挂回去,隔着玻璃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跟着獄警往那扇門走去。

潮子握着聽筒,突然站起來,把聽筒貼在耳邊,對着玻璃那邊已經走遠的背影喊了出來:

“健一郎,我等你。這一次,換我來等你。”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繼續走進去。鐵門在他身後合上。潮子把聽筒挂回牆上,站在玻璃前面,把手掌重新貼在那個他剛才按過的地方。

她陷入回憶沉默了很久,檐廊外的暮色從淡灰變成了深藍。

“媽……”她哽咽着,接下的話仿佛難以承受,“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跟幸司在一起了……”

慶子的手停了,輕輕覆在女兒頭上,“你從小到大,媽媽從來沒有教過你該怎麽選。以前在酒肆裏,每天睜開眼就是活下去,沒有時間想該怎麽活。現在你有時間了,也有一個你愛的人,還有一個為你拼了命的人。你夾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媽媽沒有讀過書,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麽才是對的。媽媽覺得你心裏怎麽想的,就怎麽去做。不用替別人想太多。你已經替別人想了太久了。不管結果怎麽樣,累了就回來。媽媽在這裏。”

潮子把臉埋在母親膝頭,眼淚浸透了她的裙擺。母親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給她梳頭。梳子從頭頂慢慢往下,在發尾輕輕頓一下,再擡起來,重新放到頭頂。

那天潮子坐在杉山心理診所的沙發上。窗外是1983年初春的午後,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灑進來,在她膝頭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講述了這個夢境。

“我總是在做一個同樣的夢。夢裏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腳下是潮濕的石板,遠處有水滴的聲音,輕輕的,很有規律。

我順着那個聲音往前走,一直走,仿佛在找尋,走廊的盡頭出現一個巨大的迷宮,牆壁很高,望不到頂。

我走進去,拐過第一個彎,那個水滴聲還在前面指引着我。我繼續走,拐過第二個彎,然後我看到了……看到了地上有一滴血。它就落在石板縫隙裏,泛着暗紅色的光。我蹲下來看它,它在石板上慢慢暈開,像一滴雨落在水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拐過第三個彎,地上又是一滴血,然後第四滴,第五滴,每一滴都在石板上泛起漣漪,每一滴都沿着石板縫隙往迷宮深處滲。

我開始跑。我知道那些血跡在引導我,我不知道它們要帶我去哪裏,但我不敢停下來。我跑過數不清的彎道,跑過數不清的血滴,然後我拐過最後一個彎,看到了一個人。

他站在迷宮盡頭的一堵牆前面,背對着我。他的背影我很熟悉,寬闊的肩膀,短短的頭發,穿着那件造船廠的工裝。是健一郎。

我喊他的名字,他轉過身來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年少時每天等我放學時一模一樣。我朝他跑過去,但每跑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我喊他,健一郎,求求你別走,他不說話,只是一直看着我,一直向後退,退到那堵牆的盡頭。他擡起手,把掌心貼在那堵牆上。我也擡起手貼着他的掌心,我們隔着一堵透明的牆。

他張了張嘴,說了句什麽,但我聽不見。我只能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後那堵牆開始滲血,從他的掌心邊緣,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我的光腳背上,滴在石板縫隙裏。我拍着那堵牆,大聲喊他的名字。但他永遠也不會回答我,然後我驚醒了。每次醒來的時候,我的手掌還是涼的,如同那堵牆的溫度還留在上面。”

杉山醫生把潮子的夢境轉述給了幸司。她坐在椅子上,等幸司坐定,才開口。“潮子現在的情況,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反應。經歷過真正的死亡威脅之後,身體和大腦還沒有找到安全感的信號。”

她的身體一直在替她記住那些她沒有時間處理的恐懼,在事發時她來不及害怕。她時刻處在緊繃狀态,任何突然的聲響都會讓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随時準備迎接又一次攻擊。

她內心深處藏着無法釋懷的愧疚。她的理智知道那天的事不是她的錯,也知道健一郎做出那樣的選擇是出于他的本性。

她困在一個循環裏出不來,她覺得是自己害了健一郎。如果她沒有回靜岡,沒有推開那扇門,他就不會沖進來,不會為了她把那個人活活砸死在板凳底下,不會在監獄裏度過那些日日夜夜。

他把她的命接住了,代價是自己的自由。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覺得無論做什麽都還不清。所以她把自己鎖在迷宮裏,拐過一個又一個彎,地上全是血滴,每一滴都指引她回到同一堵牆面前。她隔着那堵牆看見健一郎,想碰他,卻永遠只差一厘米。

這幾層交織在一起:闖入的回憶、高警覺、噩夢、和幸存者的負疚,讓她無法在日常環境中獲得安全感。她的身體住在世田谷那棟有梅樹的房子裏,她的神經卻還在酒肆的地板上,還在那灘血泊旁邊。

她在發布會上打贏了輿論,她的心還在戰場上。她的自我保護機制一直在運轉,沒有停下來過。

走出診所後,幸司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着方向盤,眼睛看着車窗外漸漸亮起來的路燈。

那件事發生之後的幾個月裏,很多他以為是自己太敏感的細節,此刻一個一個浮上來。現在醫生的話把他所有不确定的觀察全部串在了一起。

她會在淩晨突然驚醒,整個人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喘氣。他問她做噩夢了嗎,她會搖頭,說沒事,然後背對他躺下。

他伸手想把她轉過來,她把臉往枕頭裏埋得更深。後來他從背後輕輕抱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裏一點一點松弛下來,然後聽到她的呼吸重新變沉,才能放心睡去。

她不再穿襯衫。把衣櫥裏所有帶扣子的衣服全部收進了紙箱,推到儲物間最裏面。他有一次無意中碰到那只紙箱,她正好從浴室出來,只是看了一眼他放在箱蓋上的手。

她切菜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太響了,那種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聲,會讓她的手僵在砧板上方,刀懸在半空,她放下刀,說我去洗個手,結果在洗手間裏待很久才出來。

後來他默默把所有需要切的東西攬過來,她說不用,他說我喜歡切菜。他們誰也沒有拆穿這個謊言。

有一次她站在世田谷的巷口等出租車,背後有輛貨車按了一聲喇叭,她整個人彈了一下,轉過身的時候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摳着包帶,摳到指甲發白。

她還是會在他從訓練場回來的時候接過他的運動包,會在他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脖子。

但每次親密之後,她都會安靜很久,躺在他懷裏,眼睛睜着,看着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呼吸很輕很淺。有一次他把手放在她後背上,感覺到她在哭,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前,帶着一小片涼意。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他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決定。訓練可以停,早慶戰可以交給後輩上場,去美國的計劃可以往後推,只有她是拿來珍惜的。

窗外的路燈完全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擋風玻璃上。他發動汽車,挂擋,往世田谷的方向開。車廂裏很安靜,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初春的夜風吹進來。後座上有她早上落下的圍巾,他疊好了放在座椅上。

今晚回去,她如果背對他躺着,他就從背後抱住她。她如果說沒事,他就等她願意說的時候再聽。他有的是耐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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